陈签判退下。后堂只剩下严溪轩和徐柚白两人。炭火在盆中静静地燃烧,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严溪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桌上那摞账簿,目光沉沉。
午后的州衙后堂安静,干净的阳光落在摊开摆着的账簿,茶盏中的茶已经半凉,茶盏的主人显然心事重重。
帘子被掀开了,陈签判夹着一摞账簿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将手里的账簿落在桌上,拱手行礼:“大人,田亩核查的事,卡住了。高邮府刘崇文,以年底公务繁忙为由,拒不送交账簿。下官先后派了三拨人去催,连县衙的门都没进去。”
严溪轩拿起账簿随意翻看几页,又合上扔回桌:“你继续催其他县的账,高邮的事,我来处理。”
“是。”陈签判应声退下。
衙散,严溪轩到二分明月楼后院。徐柚白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腿上放着木盆子,从里面掏出米仍在地上。鸭子们扑棱矮脚,抢夺着食物。
“那个刘崇文,就是王德财的表哥。他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听了严溪轩的讲述,徐柚白皱着眉头道。她又掏出些米扔到地上。鸭子们嘎嘎乱叫。
“王德财?”严溪轩也从盆里拿出些米放到手上,在她旁边蹲下,“我让张亦安去查他。”说罢,他把手放低。鸭子们在他手边围成一个圈,像朵盛开的小黄花。
徐柚白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严溪轩疑惑地看向她。
“因为你和鸭子都很可爱。”徐柚白笑嘻嘻道。
严溪轩猛地回过头不看她。
“怎么,脸红啦。”徐柚白去揪他耳朵。入手温热柔软,而且好像真的红了。
三天后,张亦安劫到刘崇文与四皇子燕王来往的信。他是燕王门下一位幕僚的远亲,靠着这层关系在扬州站稳了脚跟,几年来经营有方,俨然成了一方土皇帝。
“大人,燕王受皇帝宠信,他的人,动起来恐怕不太方便。”张亦安道
严溪轩沉默半响,显然是在权衡:“皇子,自然是能不得罪为好。但他要是不还钱,其他的钱我也别想收回来了。”
他坐在案后,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字,写到一半又停下。
“大人?”
“我要先写一封信,你派人送给吴王。”
腊月十五。周疏月回了家,堂屋里摆了两溜椅子,几人对坐。
“衙门还没放假,你怎么就回来了。”徐柚白问道。
“我不是正经的官员,就先回来了。”
“你倒是会躲懒。”祖父指着周疏月,“年节一过,赶紧回去。”
徐柚白坐累了,到旁屋看看,见几个丫鬟围坐,凑过去。
“我们在包饺子呢!”秋红笑道。
“我也来帮你们。”徐柚白挤进她们中间,“给我腾个位置。”
“小冬,你起来。让小姐做。”秋红推了一下旁边的小丫鬟。
“那我坐哪里?”小丫鬟嘟着嘴。
秋红气笑:“你自己去在搬个凳子就好啦。”
“饺子哪里是这样包的?要像我们这样。”
“在我们那里饺子就长这样。”徐柚白反驳。
正争论着,门外周疏月的声音传来:“柚子,有客人,你出来。”
“好嘞。”徐柚白起身出来,只见周疏月领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出头,面容白净,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朝徐柚白笑。
“这是我发小李文澜。”周疏月介绍,“文澜,这是我表妹。”
“常听疏月提起你。”李文澜拱手算是打招呼。
徐柚白也回礼:“李公子客气了。”
三人进堂屋,李文澜拜见了长辈。祖父让人搬了两个桌子,让他们小辈三人自去坐一桌。
把礼物放在桌上,坐下就捂着脑袋向周疏月抱怨:“疏月啊,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新来的那位严大人,追缴亏空,追到我家头上了。我爹愁得年夜饭都快吃不下了。
徐柚白烤着炭盆偷摸看李文澜,他身着狐皮袄,腰间是金玉腰带,富贵逼人,说他家境不好是不可能的,八成是挥霍一空。这不,她在扬州呆了四年多,从未见此人来拜访过,听说家里没落,买了个小官,没那么硬气,现在找来恐怕是病急乱投医。
“我们家那点底子你也清楚。”李文澜拉长脖子,身体倾向周疏月,“田地是不少,可都压在手里,铺子的货款也没收回来。现银凑一凑,顶多能拿出三成。那位严大人倒好,限期年内还清——这不是要人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