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皇帝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和缓了几分。
“起来吧。”
吴王微微一怔,没有立刻起身。
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已经预料到结局的认命:“刑部积弊,非你一人之过。回去好好整顿,别再让朕操心了。”
吴王跪在地上,沉默了一瞬,随即再次叩首:“儿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退回班列之中。动作平稳,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但站在他对面的燕王,嘴角那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本以为——但他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只是垂下了眼帘,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沉。
吴王退回班列后,目光冷冷地扫过严溪轩的背影。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严溪轩感觉到了。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后颈上。他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严卿。”
严溪轩叩首:“臣在。”
皇帝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臣子身上,看着他跪在丹陛之下,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不卑不亢。从梁州到扬州,从西南边陲到江南重镇,这个年轻人走过的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淮安县侯严溪轩,忠直敢言,为国除弊,着晋封淮安县公,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淮安县侯晋封淮安县公——虽是同一封地,但侯与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级爵位,更是圣心所向的分量。严溪轩跪在地上,愣了一下。他也没有料到。但他没有让那愣神持续太久,随即叩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臣,谢主隆恩。”
他站起身来,退回班列。经过吴王身边时,吴王没有看他。经过燕王身边时,燕王也没有看他。
退朝之后,严溪轩走出太和殿,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春日的阳光落在他的官袍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严溪轩走了之后,徐柚白没有闲着。铺子照常开门,账照常算,药材照常入库出库。日子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小姐,这里是不是错了。”王管事指着账本,疑惑道。
“应当是我不小心算错了。”徐柚白微笑。烦死了,静不下心来,这都几个月了,还没回来。
夜半时分,天气热气来,徐柚白自己点了灯,穿着白色的里衫,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秋红绣了一般的荷包,打算给自己静静心。
“啊!!鬼啊!”出来起夜的小冬被她吓得魂都没了。
“是我,你家小姐。”徐柚白幽幽道。
“我家小姐变鬼了?!”小冬后退两步,顿住,“小、小姐?真的是您?您怎么大半夜不睡觉。”
“睡不着,你快去睡吧。”徐柚白赶她走。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做了严溪轩死掉的噩梦被吓醒了吧?那也太丢人了。
小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似乎还在怀疑这个“鬼”真的是自家小姐吗?
针脚走得乱七八糟,她揉着酸胀的眼睛。完了,给秋红的荷包绣毁了。
“表少爷回来啦!”小冬高兴地跑进来,“小姐?你一夜没睡吗?”
徐柚白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头晕目眩,直接跑到前院。
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一个高大的人牵着马走进来,看起来是刚刚长途跋涉完就到这里来了。
裁帽前垂着的黑纱遮住半张脸,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没有穿士人的长袍,只有一身白色便服,腰间挂着银鱼袋,平白多出几分少年气。
他取下裁帽,露出漆黑的发,笑盈盈地望向她。
“柚子姐姐。”
徐柚白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是落下了。“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听见姥姥这样说。
祖父祖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舅母回自己屋里呆着。堂屋只剩下严溪轩和徐柚白。
“柚子姐姐,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严溪轩微微俯下身,深邃的眼睛盯着她。
“因为我没睡好。”徐柚白揉着眼睛,“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严溪轩隔着袖子拉住了她的胳膊:“手脏,莫揉。”
“哎呦,你怎么跟娘亲似的。”说着,眼睛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