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出游,本该是件风雅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微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泄进几缕带着水汽的暖风。严溪轩正低头理着袖口,听见徐柚白那句“你决定”,唇角便忍不住弯了弯。
“西郊桃花开了,我们去看吧。”他声音不高,却透着难得的松弛。
车轮辘辘,驶过仁丰里。那座曾显赫一时的周家老宅门前,上书“县公府”。朱漆大门在日光下有些刺眼。
徐柚白撩开车帘,望了那匾额一眼,忽地轻笑,带着几分揶揄:“我姥爷当了那么多年宰相,也才挣回个县公的爵位。你现在不过从四品,倒也封了县公。”
严溪轩眸色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这一个“他”,不必明说,二人心里都清楚是指当今圣上。徐柚白了然,身子往前倾了倾,凑到严溪轩耳边,发丝扫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微痒。她压着嗓,气息温热:“他想让谁当太子?”
严溪轩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却不敢动,只低低道:“我不敢乱说。”
车内静了下来。那点暖风似乎也凉了几分。
就在这时,车外陡然传来驾车的许滔一声厉喝:“不好——!”
巨响炸开,天旋地转。马车被巨力掀翻,木板碎裂之声刺耳。严溪轩在失衡的刹那,已本能地将徐柚白死死护在身下。只听“噗”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箭矢穿透皮肉的黏腻声。
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顷刻间涌出,顺着车板的裂缝,“嘀嗒、嘀嗒”,溅落在徐柚白鹅黄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严溪轩闷哼一声,左肩剧痛钻心。那箭矢尚有半截露在外面,他竟看也未看,右手攥住箭杆,“咔嚓”一声,将外侧部分干脆利落地掰断。动作之冷静,仿佛断的不是己身之骨肉。
“等我。”他喘了口气,将外袍扯下,不管肩头血涌,严严实实裹住了徐柚白,又将她往车角安全处一塞,自己半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二次袭击。
徐柚白缩在马车残骸里,袍子上是他浓重的血腥气和熟悉的体温。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往外看,只听得外面沸反盈天,刀剑碰撞,人声嘶吼,又有马蹄踏地如雷。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止,只剩一片沉重的喘息和血腥弥漫。
巡检司的兵丁终于赶到,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甲胄染血的头领隔着破帘禀报:“知州大人,刺客共十人,被俘三人,逃七人!”
严溪轩背靠着车壁,脸色因失血而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却仍挺直脊梁,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传兵马都监……来州衙见我。”
他稍微侧过头,看向怀里的人,目光触及她裙摆上的血迹,软化了一瞬,牵动伤口又是一阵痉挛,却仍挤出一句:“没受伤吧?抱歉……今天不能跟你去赏花了。”
徐柚白从震惊中回过神,推开些许距离,借着从破顶漏下的光,小心地剪开严溪轩肩头染血的衣物。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血仍在渗。她眉头拧得死紧,指尖微颤,却极力稳住声音:“忍着点,我先帮你把伤口清理干净。”
严溪轩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虚汗,却硬是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谢谢。”
“谢什么谢。”徐柚白瞪他一眼,眼眶却先红了,手下动作却不停,用干净布巾压住伤口上方,“别怕。”她补了一句,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烛火跳跃,映照着一室紧张。烈酒气味刺鼻。府医将小刀在烛焰上烤过,神色肃然:“大人,箭头入肉颇深,草民需剜肉取箭,请大人务必忍耐。”
严溪轩咬住一块软木,颌线绷紧如石,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刀锋划开皮肉,府医手法又快又准。室内唯有金属刮擦的微响,和严溪轩压抑在喉间的、从齿缝间溢出的闷哼。徐柚白一直紧紧攥着他的右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她看着他痛得浑身冷汗淋漓,唇边溢出鲜血,心如被钝刀反复切割,却强迫自己睁着眼,不错过任何细节。
“叮”一声,染血的箭头落入铜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