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想象中两个人携手默契调查的画面并不存在。可恶的何今在他交出了名单后竟把他狠狠抛弃，逼迫他回去上自习。

“不想被人八卦”的人设偶尔也会变成累赘。他都被人送上学送到班级门口了，何今都帮他整理校服领子了，都说放学来接他了，都叮嘱他在学校乖一点了，都摸他头了。

难道就没有人想要拍一下吗？

何今是和鸩一起来的。

正如陆言之所说，刘逸颖的人际关系复杂，任务繁重，调查组的成员分散在各处，比如案发现场，他常去的街道，以及刘逸颖家。今天来到梧桐高中的只有他们两人。

鸩是陆文绥的直属中年纪最小的一位，S级，精神体为伯劳鸟。“鸩”当然不是她真正的名字，而是她自己给自己精心起的单字极品酷酷代号，加上她不爱说话，又在队伍里多半单独行动，担任战术策应的职责，匿名论坛里有人称她为最神秘主义的哨兵。

不过，当初她给陆文绥打报告，申请隐去自己的真名，对外行动时只使用代号或假名时，使用的理由是“父母陷害”。

鸩的妈妈姓黄，爸爸姓夏，这对酷爱灵机一动的父母在给女儿起名字的时候果不其然灵机一动，给她起名为“黄棣碧夏”。

她全网私人账号的ID十分统一，都是“不许玩谐音梗！”，于是江湖人又称她为谐音梗小警察。

其实她喜欢自己的名字，只是讨厌别人用名字嘲笑她。

相比于其他老成员，鸩和何今一起出任务的次数不算多。

她立志要进最好的队伍，毕业时的第一选择当然是作为白塔首席指挥的陆文绥。但比起让人交口称赞的首席，她对他那位传闻颇多的神秘搭档更好奇。

直到实习结束，考核合格，成功转正，她欢天喜地地跑去报道，结果被朱砂一把抓进办公室。何今塞给她一顶旒冕，陆文绥塞给她一块玉玺，再被朱砂和蒋子奇架上龙椅登基，风寻在旁边掐着嗓子喊“碧夏万岁万岁万万岁”。

鸩单方面和出了这个主意的何今掐架了好一段时间，再后来何今离开白塔，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成了表面嫌弃无语，背地里对他念念不忘的人之一。

“他就是小陆弟弟？”鸩回头望了望，好奇地问。

“对，也是个哨兵，你可以和他搭话的，”何今不经意道，“他的班级是这个学校最好的升学班。”

“再强调就烦人了哈，这位家长。我当初成绩也不差啊，”鸩不怎么婉地拒了何今的炫耀，“副队是哪里毕业的？”

何今答：“圣所。”

“说得好像谁还不是圣所毕业的，当然说的是再之前啦。”

鸩的眼睛很大，亮亮的，像清澈见底的小溪里泡着的黑色鹅卵石。几年的尸山血海已经把她的眼神打磨得冰冷坚硬，但看向自己信赖的人时，仍旧残存着一丝烂漫的天真。

于是何今郑重回答：“只有圣所。”

正如何今早就坦白过的一样，他是个文盲。虽然他曾经有过圣所颁发的向导证，还有法学学士的学位，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文盲。

别说正经的高中毕业证，就连初中和小学的毕业证，他都掏不出来。

鸩大惊失色：“我还以为你当时又是骗我玩的！”

何今说：“我有那么喜欢耍你？”

鸩斩钉截铁：“有。”

“那真是对不起了，”何今毫无愧色，“总之，我是野路子出身。”

硬要说的话，教会了何今生活常识的人应该是陆文绥。何今对这个世界真正的初印象，大多来自于他。

他们一个敢教，一个敢学，由于陆文绥本人的脑电波有十二分的曲折离奇，仿佛另一端连通着宇宙深处，最终导致何今的“正常”也像宇宙中的星星一样明灭闪烁，时有时无。

何今来到A区时15岁。

这是个相当尴尬的年龄，他已经懂得思考，隐约形成自己的三观，没办法彻底洗刷干净从头教育，却也没有成熟到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由于身份特殊，理所当然的，何今不可能和其他受训向导或哨兵混在一处。

当时他已经做完阻断强制链接功能的手术，从医院病房搬进圣所宿舍，并没有舍友这种东西。他的全部日常生活都交由白塔安排，无论是上课还是住宿都单独有专人负责，一举一动都要纳入评估，哪怕只是说话大声一点，就能惊得一群人鸡飞狗跳。

虽然每周三，他会去公共教室和其他学员一起上大课，但身边也总跟随着穿着塔卫制服的哨兵。如此一来，即便偶尔有一两个敢上前和他搭话的学生，走到他面前表情也只剩犹豫和敬畏，没说两句就要跑走。

只有宁以恒会千里迢迢跑过来看他。

他好像总觉得自己对何今负有某种责任，先是申请收养，被拒绝后又申请做他的看守，结果被白塔明令禁止接触何今。

然后是陆文绥。他就狡猾得多，没有递交过任何申请，而是暗中教何今下黑手，迫使委员会不得不放松钳制，主动将他这个学员任命成了何今的看守，甚至用欲拒还迎的态度薅到了白塔的补偿。

那是何今这辈子第一次亲手抓住什么，他扬眉吐气的第一次胜利。

陌生的喜悦在胸膛跳动，风的气味闻起来像自由。陆文绥说他就是何今的第一个朋友，所以何今要多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