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急诊室里的二人牢牢裹住。护士正用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擦拭栗与念小臂上的玻璃划伤,栗与念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斜对面的病床上,栗美静刚被医生处理完额角的伤口,她已经醒来了,此时正一言不发地看着栗与念的背影。
“忍一下,马上就好。”护士的声音温和。栗与念抿了抿唇,小臂似乎还停留着被玻璃碎片划过的灼热感。还有刚才,自己抢过那男人手里的铁棍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贴着自己的手背发力。那个戴面纱的女人,又一次拯救自己于水火。她应该感激的,但同时,又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第三次了,这个神秘的存在第三次救她于水火。她该感激的,但心里却沉重得喘不过气——这世上哪有不计回报的救赎?现在越轻易得到帮助,将来要还的债,会不会越沉重?
栗美静突然开口,把栗与念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念念,刚才的事故,你没有报警吧?”
栗与念摇了摇头。护士给栗与念缠完最后一圈纱布,抬头看了母女俩一眼:“你们这伤看着是外伤,不过还是建议做个全身检查,尤其是头部。但是现在太晚了,得等到明天上午才能做。”
栗与念刚想点头,就被栗美静打断:“不用了,就是点皮外伤,包扎好就行。”她撑着病床想坐起来,结果眼前一片晕眩,不得已又躺了下去,“我们明天还要......”
“明天要干什么?”栗与念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栗美静,“还要去莫斯科吗?在搞清楚所有事情之前,我不会走的。”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护士识趣地收拾好医药箱,轻声说了句“有事再叫我”就退出了房间。栗美静看着栗与念执拗的眼神,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别过脸,声音沙哑:“我只是想让你安全点.......”
“躲到莫斯科就安全了吗?”栗与念追问,“那些追我们的人是谁,他们的老板又是谁?还有即羽他妈妈的事情.......妈,你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都看到了,刚才那些人是奔着要我们性命来的,这次得救是我们走运,你有几分把握明天我们能活着到机场?”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砸得栗美静浑身发抖。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追我们的人,是秦汉的手下。他好像知道了我把他害死了晏即羽母亲的事情告诉了晏即羽,所以想杀我们灭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要下定决心撕开所有隐瞒,“你爸爸去世后,我为了维持舞蹈机构,就跟秦汉合作了........他帮我拉投资,我帮他,介绍学生给那些有钱人。”
栗与念的瞳孔猛地收缩,直接站了起来:“那白潇呢?”
“白潇......念念,对不起。”栗美静转过头,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我当时同意她来上课,的确是目的不纯。最后她被秦汉看中了,白潇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我就听秦汉的给她下了药.......”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又变得恶毒了起来,“但是白潇她是活该!你不知道吗念念,你保送考试前鞋头被人做了手脚,那是她做的!”
栗与念感觉胸口一阵一阵发闷,虽然心里早就有猜测,但真正听到这些话从栗美静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她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潇当时异常的反应,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恶意......而将白潇亲手送到恶魔手里的竟然是自己!栗与念突然感觉到一阵反胃,她跪倒在地上,下意识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栗美静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念念.......”
她看着栗与念缓缓地站了起来,面色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所以呢,妈妈?”栗与念缓缓开口,“她弄坏了我的鞋头,你为了报复她,弄断了她一条腿,逼她必须复读?即使我已经得到了保送资格?”
栗美静愣了愣,然后表情微微扭曲起来:“她如果想报复可以来报复我,但你是我的底线!她不可以这样对你!既然她那样对你,那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念念,我都是为了——”
“你别说了!”栗与念突然爆发,她死死瞪着栗美静,双眼通红,“底线?你还有一点底线吗?!你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是为了我,做了那么多违法的事情是为了我?!白潇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你把她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你所谓的为了我好,就是把我当成傻子一样糊弄,以为我不知道就万事大吉了?你不觉得非常,非常的可笑吗?”
栗美静浑身都颤抖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栗与念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病房。几乎是关上病房门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涌了出来。她蹲在病房门口,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好恶心。所有的一切。
直到护士过来询问她的情况,栗与念才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头,一把抓住了护士的小臂:“可不可以借我一下手机?我想打个电话。”
护士被吓了一跳,连忙点了点头,带着栗与念去拿手机。栗与念拿着手机,颤抖着按下了晏即羽的电话号码。电话刚接通的那一瞬间,她就忍不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重复着“对不起”,但晏即羽那边却迟迟没有回应。栗与念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掐住自己的手臂,逼着自己不再抽泣,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是栗与念吗?”
栗与念猛地握紧了手机:“你是谁?即羽呢?”
对方只是笑了两声,没有回答栗与念的问题:“呵呵,你的即羽,现在在我这里做客。”秦汉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晏即羽正被绑在椅子上,额头上伤口的血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两个小时前,眼线向他汇报了栗美静带着晏即羽见到了他母亲尸体的事情,当时秦汉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勒令把他们两个都灭口。结果冷静下来想想,要是这么轻易把栗美静杀了,谁来替自己顶罪?但现在栗与念已经跟着栗美静走了,自己找不到什么威胁她的把柄。但是,威胁栗美静的把柄没有,威胁她女儿的可是还有呢?
这样想着,秦汉舒出一口气:“现在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天亮之前,如果栗美静不去自首的话,我可保不准你的即羽会发生什么。你是她的女儿,她最看重你了,你劝劝她吧,嗯?反正她迟早都会被警察抓走的。到时候我把即羽放走,你跟即羽不就能好好在一起了?”
“你是秦汉吧。”栗与念抬眼,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
“我是谁不重要。”秦汉嗤笑道,“你妈妈背叛了我,还敢带着晏即羽去看那些东西,这可是断我生路的事。我给你们两条路,要么栗美静自首,把所有罪名都揽下来。要么,你就等着给晏即羽收尸。”
栗与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和愤怒,声音却依旧带着颤抖:“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我妈自首了,你还是不放过即羽怎么办?”
“你没得选。”秦汉的声音冷下来,“现在是凌晨两点,五点之前我见不到栗美静自首的消息,我保不齐晏即羽会发生什么。你可以赌,赌我会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电话被挂断,忙音像针一样扎进栗与念的耳朵。栗与念只感觉浑身上下顿时脱了力,一下瘫坐在了地板上。远处的护士见状,连忙跑过来把栗与念扶起来,栗与念在护士的搀扶下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只觉得耳道都有些嗡鸣。
“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叫医生?”
栗与念勉强地摇了摇头:“不用了。”她把手机还给了护士,“谢谢你,如果有未知号码打进来,不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