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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金镜圆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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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雪落临安。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片席卷了整座皇城,坤宁宫的琉璃瓦覆上一层皑皑白霜,通往午门的御道被扫出了两条蜿蜒的雪径。

孟锦疏是被月袖半扶着走出偏殿的,她身上已经换上了按蒙古规制改制的大红织金袍,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裙摆曳地,缀着数十颗沉甸甸的银铃。行走间,铃声细碎。

她面色如常。经过无数的诀别,眼底的泪似乎早已流干,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赵玉柔站在坤宁宫门口,一身正红凤袍,妆容依旧华贵,只是鬓边竟隐约可见一缕银丝。见女儿出来,她握着鎏金手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锦疏。”她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孟锦疏缓缓屈膝,行了个最标准的国礼:“儿臣,叩别母后。”

赵玉柔连忙伸手扶起她,指尖触到女儿冰冷的手,终是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大红的凤袍与大红的嫁衣相拥,像两团燃烧的火,却暖不透彼此心底的寒凉。

“到了草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赵玉柔的声音哽咽,“母后在陪嫁的暗格里,放了很多银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不必守着什么公主的责任,跑,离开这些战火纷争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孟锦疏眼眶一热,她将脸埋在赵玉柔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午门外,銮驾已备。孟渊立于风雪之中,身后是文武百官。他看着孟锦疏走来,威严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目光触及她眼底的空洞时,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了。

“安宁公主,”礼官高声唱喏,“启程——”

孟锦疏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皇城,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雪片落在她的发间,冰凉刺骨。

宋岭隐在午门西侧的立柱后,一身戎装。他看着孟锦疏登上銮驾,那大红的轿帘逐渐落下,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他握紧了腰间冰冷的佩剑,目光染上一丝不可言说的悲凉。

“锦疏。”他喃喃道,“对不起。”

轿辇一路向北,景色渐渐变得荒凉。繁华的城池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脉和萧瑟的荒原。孟锦疏每日大多时候都在闭目养神,或是对着窗外发呆,话越来越少。月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默默陪着她,换着花样给她弄些可口的吃食。

行至第七日,终是踏入了蒙古哈林的地界。风势陡然烈了起来,卷着草原的沙砾呼呼作响,与江南的软风判若两界。孟锦疏掀开车帘一角,入目是望不到边际的苍茫草原,枯黄掺着浅绿,一直铺到天边尽头。远处的蒙古包像散落的白珍珠,牛羊的叫声混着牧民的吆喝撞进耳中,陌生的感觉让她心里不住地生出几分恐惧。

轿外月袖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小姐,到了,蒙古的迎亲队伍就在前面。”

孟锦疏咬着嘴唇,整了整身上的嫁袍。轿辇停稳,外面传来粗犷的蒙语吆喝,紧接着,轿帘被人从外掀开,刺目的阳光涌进来,她下意识地眯眼,刚想起身下车,便被厚重的裙摆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腰上搭上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紧紧扶住了她。孟锦疏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

眼前的男子身着藏青织金蒙古袍,腰间束着镶银的牛皮腰带,身形高大挺拔,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宇间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桀骜。孟锦疏一时愣在当场,她意识到面前这位男子便是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在来时的路上,她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已经接受了自己可能会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可汗的事实。可眼前这位男子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相貌极佳,跟她想象中的千差万别。

这边孟锦疏怔愣着,那边巴图尔看孟锦疏的眼神也顿住了。

他本就对这场和亲毫无兴致,不过是为了草原的休养生息才屈身相迎,这几天对婚礼的准备也很敷衍,把什么事都交给了底下人去做,自己的心思都放在病重的父亲和草原的军务上。刚才伸手扶孟锦疏也只不过是条件反射,巴图尔的目光本是淡漠,却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刻,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面前的女子,肌肤胜雪,眉眼清丽,鬓边的银饰衬着脸颊愈发莹白,一身大红嫁衣裹着纤细的身段,眼底还藏着几分未散的慌乱,像被风吹散的江南荷瓣,误入了这苍茫的草原。她的怯意与周遭的豪迈格格不入,却偏偏撞得他心头一紧,扶着她腰的手也不自觉地收了收。

孟锦疏猛地回过神,脸颊腾起一抹飞红。她慌乱地挣开巴图尔的手,屈膝行了个荣朝的礼,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安宁公主孟锦疏,见过殿下。”

巴图尔回过神,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公主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孟锦疏脸上,看她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和淡粉色的嘴唇,方才的漫不经心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迎亲的牧民早已围了上来,身着五彩的蒙古袍,手捧洁白的哈达,高声唱着蒙语的祝福歌。马头琴的旋律豪放悠扬,几个身着正装的蒙古妇人笑着走上前,将哈达挂在孟锦疏和巴图尔颈间,又牵过她的手。她们的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常见放牧的薄茧:“公主,按草原的习俗,需跨过篝火,才能入帐,驱邪避灾,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孟锦疏抬眼,便见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草原的风卷着火星,噼啪作响。她被人们簇拥着行至篝火前,才发现那火焰窜起数尺高,热浪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有些慌乱。巴图尔发现了她的迟疑,缓步走到她身侧,自然地直接牵起了她的手。

孟锦疏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巴图尔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火焰的热浪袭来,她闭紧了眼,感觉巴图尔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她稳稳跨过了火堆,耳边的歌声更盛了。

前方便是最大的那座蒙古包便是即将举行婚礼的地方,门口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帐中飘出奶香与肉香,混着淡淡的酥油味道。入了王帐,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羊毛毡,墙上挂着绣着狼纹与奔马的挂毯,中央的矮桌上摆满了奶皮子、奶酪、手把肉,还有一碗碗盛得满满的马奶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上首,是蒙古的大萨满,见他们进来,缓缓起身,手里端着两碗马奶酒,用蒙语念着祝婚的祷词。

一位蒙古侍女站在孟锦疏身侧,低声道:“公主,这是大萨满,您需与王子共饮交杯酒,敬天地,敬草原,敬先祖。”

孟锦疏接过酒碗,马奶酒的醇厚与微酸扑面而来。她拿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巴图尔走到了她身侧,抬手绕过她的臂弯,与她交杯。巴图尔喝酒的动作豪迈,孟锦疏也不敢多磨蹭,学着他的样子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结果被呛到了。她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巴图尔见状,赶紧随手从一旁拿起一碗奶茶递给她。孟锦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巴图尔脸上一红,赶紧挪开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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