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锦疏轻轻点头,策着踏雪踏入营门。营地间炊烟袅袅,士兵们正擦拭兵器,晾晒粮草,见一行人被哨兵引着往里走,纷纷停下动作,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荣朝公主远嫁蒙古,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位公主竟然会亲自到前线来。
主营帐的帐帘被侍从掀开,一名中年将领快步迎出,他面容黝黑,抱拳行礼时声音洪亮:“末将额尔顿,参见王妃娘娘!听闻娘娘一路奔波,末将已经备好了热奶茶和干粮,先歇歇脚吧?”
孟锦疏点了点头:“此番我贸然前来,实在是麻烦了将领。”
“哪里哪里,王妃娘娘亲临前线,我们高兴还来不及。”额尔顿挠了挠头,伸手示意孟锦疏进帐,“王妃娘娘请。后面的汉子们,广场上已经做好晚饭了,你们去尽情享用!”
博尔看了孟锦疏一眼,得到许可后带着几名亲卫一起退了下去。孟锦疏和其格一起跟着额尔顿进入了主帐。主帐中的陈设比孟锦疏想象中要简陋许多,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羊角灯,案上摊着一张磨损严重的草原地图,两侧的帐壁上挂着兽皮和兵器,空气中混着奶茶的香气和淡淡的铁锈味。
原来这就是军营。孟锦疏一时有些愣神。额尔顿引着两人落座,又亲自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王妃娘娘,军营条件简陋,这奶茶是刚熬的,您先暖暖身子。”
孟锦疏端起奶茶,轻轻抿了一口。奶茶的咸香入喉,稍稍缓解了一路的疲倦。她看向额尔顿,露出一个笑容,开门见山道:“统领,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巴图尔。这几月来,草原只收大军捷报,却不知巴图尔近况。您身为统领,定知晓巴图尔的情况,还望如实相告。”
额尔顿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迟疑道:“王妃娘娘,此营属军队后备,负责粮草运输和救治伤号,对前线的情况确实不能及时知晓……我们最后一次接到巴图尔殿下的消息,是他率一队轻骑偷袭敌营,再然后,就没了音讯。”他对孟锦疏低下头,“属下无能,不能为王妃娘娘解忧。”
孟锦疏连忙摇摇头:“无妨,战场少不了后备,将领您已是尽职尽责,是我问得太过突然。”她顿了顿,“若我去到再前线,或许就能探知巴图尔的下落。”
额尔顿神色凝重:“王妃娘娘,前线凶险,您万金之体决不可贸然前往。属下会派一支精锐前往前线探查,您在这里安心等待便可。”
孟锦疏加重了语气:“额尔顿统领,我必须亲自去。只有亲自去我才能安心。此次同我随行的皆是巴图尔最信任的亲卫兵,个个有勇有谋,绝对能保护我的安全。”
额尔顿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孟锦疏那副坚定的神色,再多的话也被堵了回去。他站起来,微微躬身:“属下遵命。夜晚风大,娘娘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一晚,等明日一早,我派一名斥候兵随你们一同前去,定能知晓殿下的下落。”
孟锦疏望向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她知道额尔顿说的是实话,可她胸口的焦灼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最终,她只得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休整一晚,明日启程。”
夜色渐浓,其格扶着孟锦疏走进临时安排的营帐。帐内陈设简单,不过也能看出已经被好好收拾过。孟锦疏在床边坐下,手心依旧冰凉。其格端来一碗温热的马奶酒,递到她面前:“夫人,喝口暖酒驱驱寒吧,您这七日都没有好好歇息过,再这样下去,身子撑不住的。”
孟锦疏接过酒碗,指尖接触到温热的碗壁,才让她稍稍回过神:“……其格,巴图尔会不会有事?”
“王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其格说着,声音却也带着几分犹豫。她看着孟锦疏眼中的红血丝,心里比谁都疼,却也只能轻声安慰,“明日我们到了前线,一定能找到他。”
孟锦疏点了点头,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这一夜,她几乎无眠。身下的毛毡很硬,帐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马蹄声,都像重锤般砸在她心上。她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和巴图尔在一起的场景——他教她骑射,她教他写汉字。草原上的篝火旁,他笑着说要护她一世安稳。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在眼前,可现实却是他生死不明,连一丝确切的消息都没有。
你说过你会平安归来的,巴图尔。
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却又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进来,孟锦疏赶紧坐起身,只见其格俯在她身前,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夫人,荣朝的人——”
其格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帐门口。宋岭掀帘而入,他一身玄色铠甲,腰间的佩剑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孟锦疏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她从宋岭眼中看到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接到战报,说安宁公主亲临军营。”宋岭居高临下看着孟锦疏,声音冷硬,“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孟锦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强装镇定道:“宋太尉,三更半夜擅闯公主营帐,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宋岭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你可知这里是战场?这里只有同伴和敌人,哪里有什么君子!随我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孟锦疏皱眉:“不知道巴图尔的情况,我哪里也不去。”
宋岭的表情突然变得阴翳,他用很低的声音道:“你果然是为了他。”
孟锦疏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宋岭没有回答她,而是快步上前,趁孟锦疏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孟锦疏被瞎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拼命在他背上踢打挣扎:“宋岭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其格,其格!”
其格连忙上前阻拦,却被宋岭随行的亲卫拦下。宋岭身上铠甲坚硬,磨得孟锦疏皮肤生痛,她仅凭手脚也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帐外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宋岭不由分说地就要把孟锦疏塞进去。孟锦疏只得抓住他的手臂,与他四目相对:“宋岭,我可以回去,但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一句实话就好,巴图尔他到底怎么了?!”
宋岭垂眸,回避了孟锦疏的目光,轻声道:“你就当他死在了战场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