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南玺被狱警送回监区后,何叙欢看了眼裴崇山还紧紧揽着自己肩膀的手,不动声色道:“裴长官,我理解您想保护我的安全。但如果您一直这样的话,我很难不觉得您是另有所图。”
裴崇山笑了笑,很快松开了手:“抱歉刘医生,是我唐突了。他刚才离你太近了,如果要做点什么危险的事情,狱警都来不及制止。上次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何叙欢后退了两步,和裴崇山拉开了一点距离:“我记得。可这不是我想远离就能远离的,除了我,其他医生的治疗他一律不配合,我也感觉很困扰。不知道裴长官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裴崇山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略过一丝玩味,语气却依旧温和:“方法不是没有,就看何医生愿不愿意配合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近,声音压得低了些,“这里的犯人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太把自己当人看了,他也不例外。他们其实没有任何权利向我们提任何要求,但碍于制度限制,我们只能配合他们,治疗他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认清现实,让他知道他根本不是正常人,也没有资格和我们站在一起。”
何叙欢微微皱起眉:“裴长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崇山低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确认人群都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后,才开口道:“刘医生,你是聪明人,不会听不明白。黑礁监狱的资源,现在大半都耗在这些疯子和杀人犯身上。治疗,看管,安抚,花着纳税人的钱,养着一群根本不会变好的渣滓。这些资源,本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比如给一线狱警换更好的装备,比如给监狱的安防系统升级,而不是耗在一群只会伤人闹事的犯人身上。”
何叙欢抿了抿唇:“裴长官的意思是?”
“我下个月要离开这里一趟,去参加一个内部会议。在那个会议上,我会提交一份制度修改提案。”裴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把这些有重度暴力倾向的犯人,从常规治疗体系里剥离出来,取消他们的特权式治疗,把资源倾斜给更安全,更有改造价值的犯人。这样一来,不仅能减轻监狱的负担,也能让这些疯子彻底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看进何叙欢眼底:“而这份提案,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医生的临床数据支持。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在会议上提供盛南玺这类犯人‘治疗无效,持续高危’的报告,我的提案通过概率,会大上不止一倍。”
何叙欢看着裴崇山眼底的野心,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寒意。他哪里是在跟她讨论方法,分明是想借着她的手让自己获利,何其讽刺。她并没有先对裴崇山的想法发表意见,而是试探性地问道:“监狱里有那么多比我经验丰富的医生,他们的话语权比我更重,裴长官为什么要找我?”
裴崇山的目光像带着钩子,犀利无比:“因为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何叙欢淡淡反问:“我们都是医生,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都太仁慈了。”裴崇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对着一群手上沾了血的杀人犯,还在讲什么人道主义,什么治疗希望,可你不一样,刘医生。”他的声音笃定,“我这个人看人很准,你刚来的时候我就观察过你,你治疗盛南玺的时候,眼里没有什么怜悯,只有冰冷和厌恶,我应该没有看错吧?”
他抬起手,虚虚指了指何叙欢的胸口:“你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根本救不活。你只是被医生这个身份绑住了手脚,被所谓的职业道德困住了。可我看得出来,你骨子里是冷的,你比这里的任何一个医生都清楚,对这些疯子讲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残忍。”
何叙欢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仍旧没什么变化,语气平和:“裴长官好像很了解我?”
裴崇山低笑了两声:“不敢当,但如果你愿意给我了解你的机会,我乐意至极。”他话锋一转,“你帮我,不是在害他,是在帮他认清现实,也是在帮你自己。提案通过后,他不会再借治疗的名义缠着你,你也不用天天面对他,不用担惊受怕他哪天会失控冲过来。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工作,不再被这个疯子拖累。”
何叙欢看着他眼底的算计,心里一片冰凉。裴崇山自以为看透了她,以为她和他一样,只要能摆脱麻烦,就能踩着别人向上爬,可他错了。她确实恨盛南玺,也不喜欢制度给予这些人的保护,可这不代表她就愿意掺和进他们上位者的这一套利益圈子。让她做提案代表医生?那万一提案没被通过,她还能在这里待下去吗?就算通过了,那如果后续出了什么问题,被追责的不还是她吗?这样一想,何叙欢在心里就忍不住冷笑。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眼看向裴崇山,语气依旧平静:“裴长官,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那你觉得,我会为了摆脱一个病人,就帮你做这种事吗?”
“为什么不?”裴崇山高高在上,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把握,“这对你没有任何坏处,你不用冒任何风险,只需要提交一份临床报告,剩下的事都由我来做。你能摆脱麻烦,还能在提案里留下名字,这对你的前途只有好处。刘医生,你是聪明人,这笔账你应该算的过来。”
何叙欢在心里默默腹诽裴崇山的无耻,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温不火的模样。她看着裴崇山的脸,忽然就觉得有些可笑——这个人从头到尾,一直装作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是谁给他的自信?确实,她不是什么坚守职业道德的圣母,也不对这些犯人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同情。但裴崇山这样的提议,分明就是把她当成傻子。
“裴长官。”何叙欢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我帮你递了这份报告,就真的能摆脱麻烦?”
裴崇山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担心他会对你怎么样?如果提案通过了,那他连见你一面都难,怎么会找你麻烦?”
“他是见不到我了。”何叙欢淡淡道,“可这不代表我就没有麻烦。”
她抬眸,直视着裴崇山,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你让我提交那样的报告,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作伪证。这份报告签上我的名字,就是我的把柄。提案没通过,我就是故意抹黑病人,轻则被调离岗位,重则被吊销执照。提案通过了,万一盛南玺在监狱里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作为提交报告的主治医生,一样会被问责。”
裴崇山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眼底略过一丝意外。
“裴长官,你算的很清楚,但你把我当做你的棋子,可棋子的下场从来就是用完就扔。我为什么要为了摆脱一个麻烦,再跳进你挖好的另一个坑里?”何叙欢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你说这对我没有坏处?可从头到尾,好处都是你的,风险全是我的。这笔账,我想我还是能算得清楚。”
裴崇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你是不肯配合?”
“不是不肯,是没必要。”何叙欢语气冷静,“我只做我职责范围内的事。他的治疗数据我会如实提交,不会美化也不会捏造。至于您的提案,我不参与也不反对,您自己去推动就好,我希望最后的结果是您想要的。”
裴崇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他低笑一声:“刘医生,你确实是个聪明人。只是你觉得,不配合我就能独善其身了?”
“至少比配合你安全。”何叙欢淡淡道,“裴长官,我要去核对治疗记录了,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