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了拍宋濂的手背,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轻声安抚母子二人,只是脑海里那道漆黑的人影,始终盘旋不散。
偌大的教堂主厅只剩祖拉一人。地上散落着众人匆忙逃窜时掉落的薄毯,废弃纸笔和沾血纱布,监控大屏死寂黑屏,长廊深处一片死寂,唯有头顶巨大的时钟,指针还在一刻不停跳动,缓慢耗尽最后的剩余时间。
她独自站在大厅中央,没有靠近那道白光出口,静静等候。不知过了多久,时钟的指针同时归位,一百二十小时倒计时彻底归零。
穹顶之上,烈火般的绯红颜色缓缓显现,黛丽安娜慵懒地倚在雕花栏杆上,终于再度现身。
黛丽安娜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块巨大的镜面光幕在她身后凭空铺开。
最先显现的是周扬。他冲出白光的瞬间,意识骤然归位,重新落回当初闯红灯重型卡车撞向他的那条公路。骨头碎裂的剧痛再度席卷全身,这一次没有教堂试炼的缓冲,没有暂停重来的机会。抢救数天后,医生判定大脑神经彻底损毁,余生只能躺在病床上做毫无知觉的植物人,一辈子再也无法站立奔跑,他心心念念的训练生涯,连同完整的人生尽数作废。
然后是温露露。白光散去,她重新站在那晚故障的电梯轿厢之中。钢缆断裂的刺耳声响轰然炸开,轿厢飞速垂直坠落,重重砸向底层机房,她的骨骼尽数粉碎,当场失去了生命。
第三幅画面定格在深山荒岭,只剩半截左手的陆实孤身被困。教堂的幻境抽走后,他独自迷失在无人深山,手机没有信号,随身携带的水和干粮短短两天消耗殆尽。他耗尽体力寻找出路,最终脱水饥饿,倒在乱石堆里彻底断气。
最后的景象,是程建华的实验室。他刚踏出现实,操作台存放的高危试剂就骤然发生剧烈反应,刺眼火光瞬间吞噬整间实验室,爆炸冲击波将他掀飞,尸骨都难以完整留存。
四幅惨剧静静悬浮在大厅半空,无声诉说着所谓“离开教堂”从来不是生路,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祖拉死死盯着光幕里一幕幕绝望画面,浑身血液发冷,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人活下去。困在教堂会死在挑战房间,就算集齐钥匙冲出大门回到现实,也只会迎来原本注定的死亡,无非是换一种死法罢了。”
黛丽安娜低低笑出声,笑声轻柔却带着着彻骨的冷漠,从高台缓缓缓步走下,赤红色裙摆扫过冰冷石砖:“不然你以为这场筛选游戏该是什么模样?”
她微微歪头,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游戏的乐趣就在于此,给你们看得见的逃生钥匙,看得见的出口白光,让你们拼尽全力互相猜忌厮杀,到最后才看清,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的生路。”
“那宋桓呢?” 祖拉忽然抬眼,目光锐利盯住黛丽安娜,“他最后一个走出白光,他的结局又是什么?”
黛丽安娜的神色明显一僵,如果祖拉没有看错的话,她的眼底一闪而过一丝怒意。但黛丽安娜很快背过身去,慢悠悠地开口:“祖拉,你想加入我们的队伍吗?”
祖拉冷笑了一声:“你不敢说。看来你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情。”
黛丽安娜挑了挑眉:“我想杀他当然很简单,但如果有人执意要保护他,我也没什么办法。”
祖拉皱了皱眉:“......是谁?”
“只要你愿意加入我们,你很快就会见到他的。”
黛丽安娜唇角玩味的笑意愈发浓重,纤细手腕轻轻向上一扬。空旷教堂大厅的空气泛起涟漪,一道道模糊人影自虚空缓缓聚焦。
贺寻身上不再布满箭矢伤口,一身干净衣衫。秦舒脖颈上没有了放映室里窒息留下的青淤,神态平静漠然。历羽身上的剧毒灼伤尽数消散,身形依旧挺拔冷硬。江司晨身上灼烧的焦痕消失无踪,再不见那场山村火海的惨烈。苏晚晴脖颈和手臂被熔蜡烫出的伤痕彻底抹平,只是眼眶通红,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顾彦身上毒气侵蚀的血色褪去,再也没有倒地时口鼻溢血的狼狈。
六人静静并排站在黛丽安娜身后,活生生地出现在祖拉的视线里。
祖拉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前踉跄两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贺寻,秦舒,历羽,顾彦,晚晴.....你们都没事?当初在监控里——”
她满心以为这些人早已化作冰冷尸骸,此刻重逢,心底瞬间翻涌出一丝微弱的欣喜,甚至忘了方才那些注定赴死的幸存者带来的寒意。
苏晚晴鼻尖一酸,摇着头哽咽出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我们是还保留着完整的身体,看似活过来了,可这根本算不上真正的.......”
顾彦在一旁轻轻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当初在挑战中身死的那一刻,黛丽安娜便给了我们选择,要么彻底魂飞魄散,要么就归顺她,加入新世界的阵营。”
“我们全都答应了。”贺寻苦笑一声,眼底一片苦涩,“我不愿看着家人因我丧命,只能妥协。秦舒为保全她母亲,也不得不同意。历羽,江司晨,顾医生,还有我,晚晴,我们所有人,都自愿归入了她麾下。”
秦舒淡淡开口,神色无悲无喜:“留在旧世界只有既定死亡一条路,归顺至少能留住在意之人的性命,对我们而言,这是唯一的选择。”
历羽冷着眉眼,没多说半句,默认了众人的话。江司晨望着地面,想起幻境里的外婆,满心怅然,默认了这份无法反悔的交易。
黛丽安娜倚在雕花栏杆旁,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早就说过,筛选从不是单纯杀戮。懂得放下旧世界执念,愿意奔赴新世界的人,便能免于既定宿命,得到长久留存的资格。像周扬他们一心只想逃回原本的生活,自然只能迎接原本的死劫。”
祖拉怔怔望着昔日并肩的同伴,心底五味杂陈。他们没有真正死去,却也不再是从前那些怀揣求生,想要一同逃出教堂的普通人,他们此刻全都成了黛丽安娜麾下的人,隔着一道无形的隔阂,站在她的对立面。
“所以那场五层楼,一百二十小时的游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筛选归顺者的局。”祖拉低声喃喃,心底所有疑惑尽数解开,“牺牲,酷刑,人性抉择,只是逼我们做出二选一,要么归顺,要么迎来彻底消亡。”
苏晚晴擦去泪水,看向祖拉,眼底藏着一丝不忍:“祖队,我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当时摆在眼前的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别无选择。”
黛丽安娜缓步走到人群前方,目光直直锁定孤身一人的祖拉,笑意藏着招揽的意味:“现在所有选择都摆在你眼前。祖拉,你是我最看好的人选。”
大厅寂静无声,一边是归顺得以留存的昔日同伴,一边是冲回现实尽数赴死的幸存者,只剩祖拉独自站在中间,要做出关乎自身生死的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