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关闭了采样口,但他能听到,深处传来的躁动仍未平息。墙面上,那些被他剥开的根系正在缓慢蠕动,将转轮和残留的标语重新盖住了一半,像是伤口在自行愈合。
导四低头看了眼样本匣的状态窗,上面正跳出一行提示:
【样本稳态异常。】
他的目光在掠过那行字时,顿了顿,迅速收起样本匣,再次试着接入队频。频道里只有一片杂音,他还是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十七抬手碰了下转轮,并低头确认采样口:“它没关上。”
“不只是没关上,这里有问题。”导四判断道。
十七偏过头,像是在听一层导四都还没来得及听见的声音。
“出来了。”
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有东西挤了出来,这动静连导四都能隐约感受到。
导四立刻收紧背包扣带:“走,原路返回。”
“不走原路。”
导四回头看着他:“具体依据。”
“水声反了,来路在涨压。”
十七用探照灯向来路打去,那些浅绿色的荧光波纹正在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聚,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条路向上回涌。
“它从侧下方上来,原路会被堵。”
“你确定?”
“我听见管壁回声了。”十七抬手指向回廊另一侧,“走二号泄压道,绕一段,但能到观测塔下层。”
导四上下打量着十七。十七的呼吸还不稳,残留的杂音也停留在他的感知域内,正贴着他的神经喧闹。
导四最终开口道:“好。你带路,我校正。”
两人沿着十七指出的新路线撤离。
眼看着十七的脚步偏向水声更深处,导四暗自叹了口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十七听见的东西正在一步步压过他的声音。
导四也不再坚持要求他开放感知域,只是说了一句:“观测塔在上面,别跟水声走。”
十七收住了偏向,转向正确的方位。
就在这时队频响了一下,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副信标快修好了……导四……听得到吗?”
“听到了。”导四立刻回答道。
“……还差一次测试脉冲,队频应该就能拉回来……你们人在哪里……”
“扳手,别开。”
通讯断开,一切都被杂音吞没。导四将手从通讯器上收回。
同一时间,他背包里的样本匣轻轻震了一下。
密封管里的浅绿色液体骤然亮起,光芒在刹那间透过了背包的布料,又像被匣壁强行压回去般,迅速沉回管底。
十七也停住了,他观察到水流都在同一刻改变了方向。
“它来了。”十七环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追我们?”
“不是。”十七偏了偏头,听着墙后的水声,“它走下面。”
“下面是哪?”
“我们脚下那条大水道。”十七说,“它不走这条路。它比我们快。”
导四的脸色沉了下去。
观测塔下层就在那条水道上方,其他人还在那里稳副信标。
“它会从他们脚下出来?”
“会。”
导四试着再接了一次队频,频道里仍然只有杂音。他无法提醒队友。
十七抬手,把探照灯打向泄压道更深处:“前面有一道闸。”
“能关?”
“手动的。”十七说,“没死。”
“能挡住它?”
“挡不住。”十七淡淡地补充道,“能拖一会儿。”
“先把它拦下来。”
两人立刻向泄压道深处跑去。
导四背包里的样本匣再次轻轻震了一下,密封管里的绿光再次一闪即灭。墙缝里的水生根须像被那一闪惊动,纷纷从混凝土裂隙里探出来,朝他们经过的方向收拢。
十七在一面被根须覆盖的墙前停下。
导四一眼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白根和藻膜,根须底下隐约露出一些旧黄色警示漆。
十七用匕首挑开最外层的藻膜,顺着那道残漆往下割。
根须受刺激般卷上他的手腕,湿冷的细须顺着袖口往里钻。
十七皱了下眉,继续处理。
导四把手电筒压低,光束贴着十七的手腕照过去。强光下,根须表面的藻膜迅速发白,细须蜷缩了一下。
“这里。”导四配合十七的方向,偏移了手电筒,有金属物传来反光。
十七偏过刀锋,割开最后一层根须,终于摸到一截冰冷的闸柄。他扣住闸柄,用力往下压,闸柄没反应。而且他的右肩被牵动,伤口裂开了。
水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贴着另一侧水道滑过。
导四看着他的手:“别用肩发力,换腰。”
十七换了个姿势。
“等下一波水压过去。” 导四侧耳听着下面的水声。
水声一涨,一落,平息了。
导四抬了下手:“就现在。”
十七用力一把压下了闸柄。
锈死的机关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整片空间也跟着震了一下。十七的手还压在闸柄上,没有立刻松开。
下方的水声被强行截断,接着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绕开后,十七开口道:“停了。”
“只是被拦住了。”导四没松懈,“走,趁它改道前回汇合点。”
他们从检修井上来时,观测塔下层平台已经乱作一团。
这片平台被金属格栅和断裂的护栏切成两个大区。副信标架在靠水的一侧,外壳拆了一半,几根线缆临时挂在支架上。后方高台上,刚清出一块放样本的干地。再往外,就是通向外梯口的撤离路线。
水位涨到了脚踝,格栅底下还在往上翻着浅绿色的泡沫。
一个穿工程服的队员正跪在信标旁边,他抬头瞥了两人,随口抱怨道:“你们在下面到底动了什么?水刚才差点反冲上来。我东西修到一半就开始挪位置。”
“还用问?”旁边一个年轻哨兵扶着墙,眼睛还因为干扰略显失焦。他不悦地扯了下嘴角,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十七听见。
“十七下去,导队收尾,老流程了。高危前探就是好啊,总能有一对一指导。”
另一个站在积水边缘的重装哨兵拍了他一下。
那人个子很高,是队里年纪最长,也是资历最老的哨兵,他身体挡在格栅边缘,防止年轻哨兵没站稳栽进水里:“别贫了。任务中,干好你的活。”
年轻哨兵不服气地转过头:“我没干活吗?刚才那几只小型厄生种是我们清的,我现在看东西都还有重影。”
“干得不错。”导四先安抚了他一句,便向着副信标旁的工程员走去:“扳手,停下测试脉冲,副信标降频。不用关死,我们还需要用队频和保证撤离路线。”
工程员的手停在半空:“现在降?我才刚把它拉起来。”
“下面的厄生种只是被我们拦了一下,它会改道上来。”导四简短解释道,“强脉冲扫到样本匣会引起共鸣,将底层样本的标记放大。”
“这片区域……活了吗。”年长的哨兵眼神变得更锐利了,他低头打量着眼前那片栅栏,似乎想看透底下的东西。
“看现在的反应,是的。”导四把背包取下来,递给十七,“样本不能再靠近副信标。十七,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