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没有下水,他站在高台上,盯着下方的格栅缝。
浅绿色的光侵蚀了这片水域,水不断通过格栅的缝隙往上顶,先淹过铁边,再没过苔藓刚刚清出来的那块干地。
苔藓早已抱着样本架向更高处转移了,但她注意到,底层样本匣里的那管水像是完全活了,绿光不断地凝聚又绽放,仿佛想冲出这个束缚它的容器。
守护者蛰伏在下方,正无声地向样本架的方向偏去。
“山鬼,上高台入口,保护苔藓。”
山鬼应了一声,几步跨到高台和中段平台之间的窄口,那里有一段旧铁台阶,漫上来的水正在一层层爬上阶梯。
他跳上去以后,铁台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警告。
“你轻点,踩塌了我们就要游过去了。”水听在他后方嘟囔了一句。
山鬼没理他,只把棍子往身前一横,挡在苔藓和积水之间。
导四抬手按住耳后的导链扣,这枚小型连接器还在运行,与哨兵的浅层任务链连接正常。
虽然很浅,但只要能让他碰到每个哨兵最外层的感官噪音和任务反应,那就足够了。
先是山鬼,他看起来一如既往的稳重,但当水流撞上铁台阶,杂音正顺着阶梯往他腿骨里钻。那道震动在骗他的重心,他的平衡感正在被深层的东西一点点往下拖。
物理震动不能被全部隔离,山鬼仍需要通过震动判断铁台阶什么时候可能断裂,也需要知道水从哪个方向顶上来。
他把那层拖着山鬼往后卸力的假节律剥出去,留下真正有用的部分,铁台阶左侧先松,水压从下方往上顶,入口下沿有东西正在扣住格栅。
“山鬼,别退。脚下左侧空了,重心压右。”
山鬼原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偏,察觉那层假节律消失后,立刻把身体压了回来。
接着是水听,他的世界太吵了。
这片空间的回声,下方的水声和低吟声,副信标残留的电流声,远处小型厄生种爪子的摩擦细响,还有更深处那拖人往下沉的声音,全挤在一起。
水听什么都能听见,所以反而失去了具体落点。
导四把水听感官里远处的杂音先隔离,回声往后拨,副标电流压成背景,再把深处那道诱人的东西向后拨,只留下十七所在的方向。
“水听,配合十七。”
水听这次不再顶嘴,枪口转向高台下方,咬牙道:“知道了。”
外梯口那边,岬的感官最干净。
高处的风,外梯口的铁锈味,小型种爪尖扣住栏杆的细响,都被他分得很清楚。导四只替他隔开队频里的水声,保留他对出口状态的判断。
“岬,出口。”
“在。”
背景里响起一声短促枪响,有什么东西从栏杆上落回水里。
“外梯口安全。”
导四最后探向十七,这个方向是空的。
导四的手指悬停在导链扣上,他能看见十七肩上的血,能判断他离失控还有多远,知道水下那道声音正在把他的注意力往下拖。他却不能像刚才处理山鬼和水听那样,替十七把那条声音拨开。
十七的内域仍然关着,他不能进去。
“这边不是头。”十七站在离水最近的位置,盯着水的深处,“尾。”
话音刚落,一截宽大的尾巴从格栅下横扫出来,直接掀飞了边缘的铁网,冲着高台砸去。
山鬼截住了这一击,手里的撬棍横着压下去,正砸在那截尾巴抬起的地方。骨甲和金属撞在一起。他被推得向后滑了一步,铁台阶在他脚下发出了一声呻吟。
“他会站不住!”水听喊道。
“打这边。”十七短刀指向下方一道翻白的水花。
钉弹扎进了守护者的尾部,挣扎之下守护者尾巴一偏,擦着高台边缘砸下去。
但刹那间,导四从山鬼那边接到另一道更沉的震动。在高台下方,有东西扣住了铁台阶底部,正在往上掀。
十七也听见了,但却慢了一步,他脸色一变:“不对。”
铁台阶向上一拱,苔藓脚下一空,抱着样本架差点摔了。底层那管水骤然亮满,样本架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牵了一下,苔藓差点脱手。
山鬼已经转身,他顺着导四刚才留给他的震动判断,将撬棍向下砸去。
一截覆着鳞片的前肢扣出来,被他狠狠一砸,缩了回去。
铁台阶已经被掀得变了形,但姑且落回了原位。
山鬼一把扣住苔藓的后肩,连人带样本架一起拽回高处。
苔藓脚刚踩实,立刻抱紧样本架,跟紧山鬼往出口撤。
水听愣了一瞬,也反应过来:“刚才那是前肢?”
十七只是握紧了短刀。他听见了尾巴,也听准了尾巴,但他漏掉了下面真正顶上来的那一下攻击。
导四只是继续指挥着:“都撤退,注意不要让它靠近苔藓。”
岬在外梯口等候他们,山鬼护着苔藓,已经接近撤离口。扳手抱起刚拆下来的副信标,骂骂咧咧地追上了他们。
十七从水边撤离,跑到了导四前方。水听负责垫后。
十七握着短刀,仍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可他的路线开始不自觉地向下偏。
在第一个岔口,他几乎要选中那条通往下层的斜坡。
“十七,走上层。”
他修正了路线,转回了上层方向。
但没走多远,他偏向了另一条有水声经过的管道。
“听岬的枪声。”导四用自己的声音继续钉住他,“不要回头。”
水听压低声音,有些迟疑:“他刚才是不是……还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