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工棚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时，大家早已进入了工作状态。

只有十七靠在椅背里假寐，他昨夜没有睡沉，浅层噪声压下后，却被矿区里的其他频率给唤起。

白匣看着记录板，手指在读数上划过：“你可以出任务。”

十七抬了抬眼皮。

白匣继续道：“三条限制。第一，不过度加深感知层负担。”

“嗯。”

“第二，出现反应延迟，立刻报告，不要把我还能走和我没有延迟混在一起。”

“嗯。”

“第三。”白匣加重了语调，“导四有权单方面叫停。”

十七坐着没动，他的手指搭在扶手边缘，指节没有用力，脸上也没有明显反应。

“听见了？”

“听见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白匣在记录板上补了一笔：“未明确反对，按接受处理。”

隔着帘子，导四从缝里接过白匣递来的校准记录，他先看完读数后便离开了。

“简单说一下今天的任务。”

工棚里的其他杂音都逐渐消停了，大家都在等他发话。

“主矿道线，十七和我进去。沿昨天的路线进入第二段，寻找深层是否有活性物存在。”

白匣已经离开了，十七留在帘子后，闭上了眼。

“山鬼跟到第一道钢架位置，里面信号差，你作为最后的通讯链接点，不用跟进来。”

山鬼摇了摇头，看到导四，又点了点头。

“水听在矿道口外侧和旧设备区之间，监控整个矿区的声音全景。有异常先通报山鬼。”

水听刚把降噪片戴上：“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

水听愣了一下，随即坐得板板正正的：“好。”

“苔藓，扳手去昨天的旧设备，找矿鼹进行行为测试验证，按昨晚方案即可。”

“等等，只有我两吗！不派个哨兵哥哥跟着我们吗！”

苔藓瞥他一眼：“昨天你们不是证明过了没有攻击性。”

“谁知道会不会蹦出什么新东西。”

“暂未发现其他厄生种的活动痕迹。”岬插了一句，“我会看着。”

“既然岬哥这么说了……”扳手也没再继续挣扎。

“岬守高点，发现异常情况也报给山鬼。白匣驻点待命。”

“注意，没有新命令，不能随意探索新区域。”

扳手举了下手，导四点了点头。

“分组之外的问题。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虽然山鬼大哥帮你们守在中间，但我觉得，再往里走大概率是没有信号的。这次好像有强干扰物，可能……”

导四答得很快，这个情况也在他的预案里：“规定时间内，如果我和十七没有返回预定位置，山鬼撤出矿道口，通知全队按撤离。不用进来找，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扳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山鬼没附和导四的说法，只是说了句：“出发了，都别浪费时间了。”

洞口仍然保持着那种像被捏过的不规则弧形，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一个人。

十七直接向矿洞里走去，导四正准备跟上他。

正在检查装备和标记带的山鬼却随口道：“你可真会说话。”

没头没脑的一句让导四停在了洞口。

“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然呢。”山鬼又改口道，“算了，你两一个水平。”

他们沿着昨天的标记，一路走到昨天那个洞口变窄处附近。

昨天贴下的荧光标记还在，但贴纸边缘隐约沾了一层细粉，荧光色被压得发钝。十七检查起自己昨天取样留下的细小刮痕。

导四和山鬼刻意拉开了些距离，按下通讯键测试道：“山鬼，通讯状态。”

山鬼带着杂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这里还行。”

导四对山鬼点了点头，跟着十七向更深处走去。

越向里走，沿着岩壁延伸灰白纹路就越明显呈现出一种韵律感。

导四却不由得想到了另一件事，这是在链接通道被十七强行掐断之后，他们第一次单独在封闭空间里执行前探任务。

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但三天也不算短，导四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到底是自己在哪一步操作出了问题，能让十七这么抗拒。

他想解决问题，但这两天只要他拉近和十七的物理距离，十七的肢体都会表现出紧绷和抗拒感。

作为队长，他在处理队员问题上找不到合适的解决方案，作为驻队向导，他不能配合队里的哨兵疏导。

过去不是这样。

十七会把前方的危险，暗处的动静全都直接交出来，导四在后方帮他接住一切，再把它们理清，依次分配到任务序列中。

那种无声的配合，像一条被稳稳拉在手里的线。

现在这条线断了，他们隔着一个不能再默认存在的链接。

十七走得比昨天更谨慎。关于他落脚之前那个极短的停顿动作，山鬼已经提前告诉了导四。

导四知道十七在做什么，他在依靠自己的力量筛选信息。导四也知道，这个动作对他来说会消耗更大，所以十七的恢复速度才会低于基准线。

导四拉回了自己的注意力，因为他注意到，矿道比进来时已经明显变窄了不少。

越往里走，越能看出这条矿道正在被重新塑造。

旧轨道不再只是歪斜，这道原本应该笔直向前的金属线有一部分被地面吞了进去，还有一部分断断续续地被挤成弧形，像有什么外力扯着轨道甩了一下。

轨道的边缘和岩面之间已经看不清原本的缝隙，像是被反复涂抹后凝固在一起，最终连成了一个整体。

洞顶也在一步步向下压，也有可能是路面在上抬，这个幅度变化很有耐心，在行走过程中很难被直观感受到。导四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快碰到洞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