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扫过顶壁,细密的灰白纹路从两侧向顶部合拢,展成面,霜一般凝结在上面。这不是旧矿道能长出来的东西。
脚下的白灰也更厚了,靴底踩下再抬起,带出发黏的闷声,薄粉仿佛在拉住他们的鞋底,但稍一用力后便很快地断开。
导四再试了一次通讯频道,还是只有沙哑的杂音,通讯是真的断了。
这里只剩他们两个了。
不过是预料中的情况,导四收起通讯器。
十七也注意到了通讯的异常,但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件事,因为他的注意力早已转移。
他依次扫过粉层,纹路,裂缝和顶壁,像在快速阅读一段被拆散的文字。那些原本零碎的痕迹逐渐有了方向,他必须把它们从头看到尾,才能把它们串成一篇完整的文章。
也正因为如此,他顾不上自己的脚下了。
落脚前那个停顿还在,但停顿的节点变了。他不再先判断脚下,而是先追远处的纹路,再把注意力硬拽回来。
导四习惯性地替他看起脚下。
“十七,三米,右侧有裂缝。”
十七慢了一拍。
他的身体先动了一下,但却强行停住,自己看了一眼右侧,看清了裂缝确实存在,才迈下那一步。
导四报了下一个点:“顶部横梁。”
十七再次顿了一拍。
他先抬头确认,然后才低下身,避开被灰白膜包住的横梁。
以前不需要这样,导四很清楚。
过去他们之间有稳定链接,他不必站在外面一条条报点。
十七把接收到的全部感官信息交出来,导四在内域里重新排好优先级。脚下的安全点,远处的诱导信号,任务目标之间的优先级。不需要十七自己来回切换。
现在他只能从外面给声音,而十七在拒绝他的声音,拒绝这个声音直接成为命令。
如果是其他哨兵这样处理外锚,他会判断对方不信任他,但十七不是。
恰恰相反,他给出的每一条外锚都准确,会让十七的身体忍不住先于思考执行。
但十七想让自己的每一步都由自己来决定,所以十七才必须停下来。
听见。想执行。再拦住。自己确认。最后才行动。
每一步都被拆成了两次,十七逼自己多做了一次判断,
导四终于看明白了十七在做什么。
十七在坚持三天前的决定,而且执行得更进一步。十七在找一条不需要他的路。
三天前那一瞬的无力感再次回来了,他能看见每一步该怎么走,但十七不让他伸出手。
前方的矿道继续收窄,仿佛在压迫他们的神经。
两侧岩壁向内挤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灰白纹路从片状逐渐形成了覆盖层,金属和岩面之间的边界已不复存在。
轨道的最后一段残骸被完全包裹在矿化层里面,只剩一个隆起的轮廓。
十七停了下来。
这段矿道终于从通道收窄成了一条缝。
前方虽然还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但即使强行挤进去,走到一定距离,路也迟早会消失。
“前面过不去了。”十七开口道。
导四走上前,两面岩壁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一步步向中间贴去。
“主矿道到这里为止。”
十七说完却没有转身,他的感知转向四周,沿着纹路扫了一圈。
“方向不对。”
导四顺着他的手电看过去,原本沿矿道延伸的灰白纹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转。
它们朝下方拐了个弯,像水流遇到障碍物后,绕开了原来的河道。
十七沿着纹路的方向走到了右侧岩壁前。那里有一处低矮的开口,不像是人工开凿的。
它的边缘不规整,但底部的白灰被压得比周围更实更硬,边缘还有一些浅浅的刮痕。
十七蹲下来,将手电照进去。
洞不高,大约到腰部,需要爬进去。但里面的灰白纹路在继续延伸,被压实的硬壳地面也沿着底部铺进去。
十七站起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已经有了方向。
“纹路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不在主矿道前方。”
“你的判断?”
“我进去看一下。”说完十七已经跪下了身,手撑在通道口的岩壁上。
十七知道导四会拒绝,但他的手仍然撑在那里。
导四继续道:“这条通道没有任何情报,结构,长度,是否有分支,是否稳定,全是空白。现在通讯断了,山鬼不知道我们的位置。你进去之后,如果前面有什么情况,我们没有办法及时应对。”
导四很快做出了判断。这也是任何一个合格的队长都应当做出的判断。
十七知道,导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专业且准确的。但那些话落在矿道里,就像它们也被灰白粉蒙上了一层膜。
可他还想确认一件事。他想知道离开那条链接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今天一路走来,所有信号都是他自己筛的,每一步都是自己在判断的,每一个方向都是自己的感知域在读出来的。
他没有依赖谁,也没有出差错。
如果在这个时候,他仍然不能独立推进一次前探任务,那旧水库里被他亲手切断的那条线,就只是一次冲动。
“我只看方向和大概长度,不深入。”
“不行。”导四没有退让,“通道的坐标信息已经够了。标记位置,明天再带人来。”
导四也知道十七的判断未必有问题。
如果是以前,他们不必站在这里争,因为他们的配合就能消化这种程度的风险。
但那个东西现在不在了,所以他不能接受这个风险。
“今天已经有足够的收获了,标好位置。”导四复述了一遍,“准备撤退。”
两人僵持了许久,十七搭在洞口的手攥了攥拳头,才慢慢收回。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枚荧光标记,贴在了那个洞口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