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白匣又给每个人做了一次基础检查。

水听的眼部刺激已经缓下去，嗓子还有点哑，苔藓的呼吸道反应基本消退。山鬼几乎看不出问题。

轮到十七时，白匣只做了一层很浅的稳定性检查，结果不算糟糕。这不能说明十七的状态好，只能说明他还没有过载，但它足够支撑让十七进入任务名单。

拓荒任务从不要求每个人都在最佳状态，不失控，能执行指令，就够用了。

白匣看完记录后，习惯性想找导四的身影。但导四没如往常般来主动找他，只站在地图边，规划最后的路线。

最后白匣也没再去特意询问导四，还是给十七放行了。

岬留在入口通道外侧，负责压住后路和保障撤离路线的安全。

其他人走昨天确认过的那条连廊。

有了前一次经验，队伍通过通道的速度快了不少。很快，结构材料车间的门出现在前方。

门轴早已生锈，只推一个缝是不够进人的，山鬼谨慎地一点点将门缝撑开。

车间的空间似乎很大，声音扩散出去很快就被吞掉，听不到明显的回音，也听不到机器的运转声。门轴沙哑的摩擦声突兀地刺入了这片空间，令他们不禁绷紧了神经。

门彻底推开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车间内部的全貌。能看出，这个车间已经很久未被正常使用过了。

天光从天窗里缓缓落入，却照不亮下面那些沉默的设备。

风从破窗里穿过，擦过高处的钢梁，带起一点金属颤响。不同的设备一排排立在灰光里，位置仍然规整，它们的边缘还能看出旧编号和安全线。

吊轨横在半空，锈蚀的链条垂下来，末端空着，曾经的它们为了吊运什么东西而忙碌不停，又在某一天突然永远停在了原地。

灰尘落在设备表面，又落在通道的轮印痕迹上，却掩盖不住那些痕迹，好像旧时代的搬运车才刚刚离开不久，又像它们已经离开了很多年。

这里没有被谁刻意摧毁，只是一套庞大的流程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失去了操作者，剩下的东西还保持着等待下一道指令的姿势。

这里的空气更干燥，还有一种被长时间封闭遗弃后的陈旧味。

“还是闷。”水听还站在门口，没立刻跟着进去。

“能压住吗？”导四问道。

“能，就是不舒服。”

这里的信号不刺不乱。但它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驻在设备，墙面和地面里面，又一层一层压着人。

十七走进车间，那层压力更甚了。

像在水里一直向下沉，身体会感受到水在一步步压得越来越重。

“这种车间重型设备多，记得多看看脑袋上方。”扳手隔着通讯器提醒道。

“地面稳定，头顶吊轨锈蚀严重，无明显近期移动的痕迹。”山鬼先检查了入口附近。

导四阻止了队伍进一步深入，他先向十七发出了指令：“这层的分布。”

冲压台在左前方，焊接工位沿右侧排开，更深处有几组注塑设备和模具架。

这个车间里的空间布局，所有人都能看见。但导四问的不是这个，他在让十七读别的东西。

这里的信号不是均匀铺开的。左侧深处更沉，像有东西被封在设备里，右侧焊接工位附近比较空，但空里有断续的细小回弹。

前方，大型设备区和空旷主通道的质感不太一样，像地下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把它们分开。

“左侧深，右侧空，主通道下面有管道。”

“管道方向？”

十七走了几步，停在一条安全线旁。

“和连接走廊的示意图一致，从门口下方进来，往左深处走。这段偏热，但流动更弱。”

山鬼向十七附近走去，地上只有安全线和几处被灰掩住的螺栓孔，他用脚跟压了压地面。

“承重没问题，但别在这边停，地面有挤压变形的风险。”

十七指着右侧的深处：“那边有气流。”

水听抬头：“我也听到了，一点点。”

“那边有开口，可能通向隔壁空间。”十七继续道。

“先不过去，记下位置。”

十七能把空间里所有的信息结构性地叠在一起，给出一张眼睛看不见的地图，导四正在根据这张地图调整推进路线。

全员先沿主通道右侧走，避开地下热管道密集的位置，再检查最近的冲压台和焊接工位，苔藓优先采这条路线附近的样本。其他区域都不贸进。

听完导四的安排，水听忍不住从后面瞥了十七一眼。

冲压台的台面上布满锈渍，覆着厚灰，不平整。几处金属面鼓出不规则的包，又在旁边凹下去。

像被什么从内部顶起，又在顶到一半时停住。

但如果不往别处想，也可以解释。

扳手听了山鬼的描述，解释道：“冲压台长期受潮，内部应力腐蚀，金属疲劳，这么多年下来变形不奇怪。”

焊接工位那边也是，接缝处有暗色痕迹沿缝隙往下走，像锈水从里面渗出来，又像从哪里滴落后形成的干涸轨迹。地面上有旧火花烧出的黑点，几只模具锈死在半开的位置。

苔藓蹲在这些锈迹附近，已经蹲下打开了采样工具。

导四问山鬼：“这些安全吗？”

“可以，但别碰支撑点。”山鬼检查了几次，“老化这么严重，哪里受力不对可能就塌了。”

苔藓从缝隙里刮下一点暗色锈迹。那东西看起来像普通干锈，刮下来时却没完全散成粉末。

苔藓的手停了一下，又把东西收进了采样管，标记位置。

随后她的注意力又转移到那些无法完全合上的模具上，模具里的灰色填充物撑开了一条细缝，那层灰色物质看起来像老化胶料，又像沉积在缝里的灰泥，表面干硬。

“模具变形，残料老化，卡在里面了。”扳手隔空判断道。

“你又不在现场，还装得挺像自己看到了，一副很懂的样子。”水听嘀咕道。

“我是专业的，这种普通腐蚀，按你们给的描述我就是可以隔空判断。”

苔藓没搭理两人，已经取完了第二个样本。

灰色填充物比缝里的锈迹更干，刮片碰上去手感差别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