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四一直在留意着水听。这里的信号对水听虽然不是急性刺激，却会慢慢压低他的判断精度。

水听自己都没注意到，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把注意力往更深处偏一点，想搜寻那种闷声的源头到底在哪。

导四没出声打断他工作，只在他偏出去之后给他轻轻调整，把他接收域往回推一点。

水听眨了眨眼，注意力又回来了。

但他没对导四作出太大的回应，更像是没能意识到导四对他做了什么。

山鬼不需要这种处理，他今天的判断虽然维持了那份谨慎，但不影响任务。

十七那边，还是碰不到。

这个结果在导四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试了。对他而言，关注每个哨兵在任务中的状态，只是必要操作。

十七经过一台设备旁时，手扶了一下钢架。

他本来只是想借力翻到另一侧，掌心却碰到一处锈斑。温度不对，比周围金属高一点，非常微弱。

那片暗色痕迹也不是普通锈蚀的粗糙颗粒感，触感说不上来，像干掉的东西底下还留着一层缓冲。

十七展开掌心，很干净，找不到残留物。而且这点触感很快就消失了。

他的感知还留着之前残留的不稳余波，工业园里的弥散信号也一直在干扰他的基准线。

他知道自己能工作，也知道自己还没有干净到可以完全相信每一次这么细微的感知。

“十七？”导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十七放下手，已经向主通道更深处走去，像刚才只是他恍神了一瞬。

往里走，运转声在这时变得逐渐清晰。

这个车间设备都是死的，但还是有运转声。

或许是因为，金属会传声。远处间歇性的摩擦和碰撞声正借着地面和管道传进这里，因为这里太安静，才会被放大了一层。

“不是这里。”水听终于抬起头。

“能听出方向吗？”

水听指向车间更深处偏右的位置，那个方向正是十七之前说有门通向其他车间的方向。

“在那边，但不在这栋里。”

“那边是组装测试区？”山鬼对着地图比划了方位后，猜测道。

十七的视线却先落在地面下方，先沿着管道一路走，又沿着右侧深处那点气流往前延伸，最后停在车间外另一片建筑的方向。

“不只是声音。有间歇震动，还有……”

“摩擦声里还有别的东西，不只是设备运转。”水听忽然抢了十七的话。

“嗯，在组装测试区。”十七声音还是那个听不出语气的调，“规律稳定，不属于环境底噪。”

“今天还要不要往那边看看？”山鬼询问道，“我状态还行，你决定。”

导四没立刻做出抉择。

水听也还能工作，只要他协助调整。

苔藓已经取到了几份不同位置的样本，正在做标记。

十七站得很稳，表情也很稳，因为他还站得住，也能给出比其他人更精确的信息，所以他把背挺得更直了。

但导四就是能看出他的状态已经下降了。

“信息够了，先回去。带着苔藓再深入不合适。”导四权衡之后，给出了一个稳妥而合理的判断。

水听明显松了一口气，苔藓意犹未尽地把样本箱封好。

他们按原路线退出结构材料车间。

但离开前，十七不自觉地回头，向深处看了一眼。

所有设备都停在原地，像一座废弃多年，正在走向枯萎的金属森林。虽然它们正在死去，十七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那东西看不出形状，摸不出触感，只在他的感知里留下沉重的余味。

回到仓储区后，白匣先做常规检查。导四顺手给水听再清理了一次听觉残留。

十七晃了晃自己的手掌，那点温度和触感确实没留下。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比进去前差了一点，但他既没过载，也没在车间里出错。

所以，他还有处理任务的能力。

“感觉怎么样？”白匣给十七处理完问道。

“还行，能出任务。”

“我问的是你感觉怎么样，不是任务结论。”

白匣也没指望他回答，直接记录上写下：损耗增加，可控。

苔藓把样本箱放到隔离布上，立刻开始处理。

扳手凑过去看了一眼，被苔藓抬头瞥住。

“我不碰。”扳手举起手，“我就看看。”

“呼吸也别太近。”

“我又不是污染源，怎么看都是你带回来的东西更危险吧。”

“谁知道呢。”苔藓无情道。

扳手只好往后退了一步。

苔藓从箱子里取出样本管，灯光落到这些锈迹和沉积物上，它们安静地躺在管底，看起来很普通。

苔藓用镊子拨了一下，刮片蹭在管壁上，没完全断开。

“这……好像……不太像锈斑吧。”扳手的表情变了变。

苔藓只是专注地把样本管重新固定好，开始第一轮检查。

“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