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螳被驱逐后，这一晚，园区比前几夜都安静了许多。除了规律的底噪，其他的杂音都几乎消失了。

水听睡得最快，他原本还想嘴硬说自己只闭眼休息一会儿，结果头一沾到卷起的外套，就没再动过。

山鬼和岬也很快沉下去。

十七也睡着了。

前几天他只能浅眠，稍有变化就会被惊醒。现在剩下的这些底噪已经被他的感官重新归类，几乎可以当成白噪音处理。

驻点里，只有角落里的一盏灯还亮着。

扳手坐在旁边，面前拆着行政楼带回来的存储组件。几根细线从组件外壳里接出来，连到他的便携终端上。屏幕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眼底的青色照得更明显。

他已经困到只能靠自言自语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个不对……这个也不对……”

“你怎么可以坏成这样……支棱点啊……”

“你再怎么说它，它也不会自己修好。”苔藓粗略地收拾着样本台上的东西，准备先去睡了。

“那我怎么办，骂旧时代的人吗？”

“可以，你骂吧。”

“那我骂了，谁把这么重要的图纸放在一个会坏的存储器里？”

白匣掀起眼皮回了他一句：“所有存储器都会有坏掉的那一天，它已经年纪很大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讲这种现实道理。”

白匣闭上眼继续睡了过去。

“实在不行就先休息吧，明天再看看。”导四也发话了。

“不行，再不研究出来，信号可能就失效了，到时候轨螳就回来了。”

“要我陪你吗？”

“导队，你不要给我增加压力了，快回去睡吧。”

“……那你不要太勉强。”

灯亮了一整夜。

清晨，驻点重新动起来时，扳手还趴在桌边，虽然手还攥着工具，但脸已经快埋进线路里了。

水听醒来第一眼看到他，就像见了鬼：“你还活着吗？”

扳手慢慢抬起一只手，比了个很虚弱的手势：“活着，你就会天天咒我。”

“我这是关心你。”水听绕过他，去检查周围的动向。

岬也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装备，把外围驱逐点的巡查路线标了出来。

“我去看看信号器。”岬主动找到了导四，“顺便确认轨螳有没有回来。”

“好，有情况及时告诉我们，别和它们冲突。”

“嗯。”

山鬼也醒了。他想到扳手说的地下有东西，但扳手现在还没找到入口。现在外部暂时安静下来，他还惦记着那件事。

“我去里面再确认一次。”山鬼活动了一下肩背，“有些事有点在意，我就沿着之前的路线附近，不会走远。”

“好，如果发现了问题先回来。”

山鬼点头，背起装备也离开了驻点。

岬和山鬼几乎是前后脚离开。

驻点里只剩下扳手持续自言自语的声音和苔藓翻动样本记录的声音。

水听看到两人的样子，也不好打扰。他扫了一遍驻地，十七还在货架后，看不到人影，导四在忙着整理资料，白匣好像也在写什么，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假装自己也在忙点什么。

岬正沿着驱逐线排查而去。

第一处驱逐点正常。便携信号器还在工作，电量消耗了一半，但没出现故障。墙根附近没出现新的爪足痕，最新的痕迹停在信号覆盖范围外。

第二处也正常，岬一路查到组装区外围的节点。

这几天，这条路线他已经走过太多次。

外围墙缺口形状，排水沟里的沉积物，车间外墙上的裂缝，破损窗框边缘。

哪是裸露的混凝土，哪里是正常的老化痕迹，哪里有灰色的修补痕迹，他都有记忆。

所以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昨天那道裂缝原本是混凝土的颜色，裂缝边缘有暗色水渍，但尚未完全闭合。现在，灰色物质贴在裂缝里，薄薄一层，像刚长出来的新皮。

岬用工具轻触了它一下，有弹性。

他起身，沿着外墙向前走。另一处管道外壁的纹路也变厚了。昨天还只是贴着金属表面的一条暗线，今天已经鼓起一层，像有什么筋络埋在管壁下面。

旧窗框边缘，灰色填缝往外爬了一小段，覆盖住了原本暴露出来的断口。

每一处变化都不算大，但这才一个晚上，它们不该这么快。

岬没再往里深入，取完了几处样本，给这些位置留了标记，他便返回了驻点。

他先把样本交给苔藓，正向导四汇报道：“轨螳没回来，驱逐点正常。”

山鬼刚好回来了。

“有问题，园区里有变化。”山鬼掀开防水布，直接宣布了结论。

山鬼先把路线图摊到桌上，指了几个点。

“这几处管道的流速都比昨天快，像有人把阀门开大了。”

“外面也有变化。”岬也简单描述了他看到的情况，“但有东西在填补裂缝，管道纹路变厚，窗框边缘的灰色物质在溢出。”

导四眉头微蹙，他相信两人说的有异常是真的，但这个情报量，他无法判断异常究竟代表了什么，更无法决策下一步。

扳手却忽然弹了起来，差点撞翻桌子：“成功了！”

他盯着屏幕，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红血丝。

“图出来了。”

导四立刻走了过去，扳手把终端转向他，是园区的图纸。

屏幕上的东西还是残缺的，有乱码，有线条断裂，有图层错位，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能看见了。

地面建筑分区都能和他们这几天探索过的位置对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