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那些声音更慢,更浑浊,才会被其他流出去的声音掩盖。这些回来的流体像带着杂质般,夹着不均匀的摩擦和沉积声。
“有回来的,也不少。”
苔藓忽然严肃地盯着他:“你确定?”
“确定。”水听指向右侧墙体,“那几根都是从外面回培养车间的。流速慢,声音更杂。”
苔藓的笔尖停下了,她抬起眼皮,瞥了水听一眼,但还是问了下去:“哪几个方向最活跃?”
水听这次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最难的。
听一根管道,找方向,分内容物,都还能只锁定单一或者少量的目标。可比较活跃程度,他必须同时抓住所有的管道,再在流速,频次,推送间隔,回流强弱之间做横向判断。
所有声音都涌上来。
液体,组织,回流,气泡,管壁,墙面收缩,节点蠕动。
他听得见,每一层都听得见,但目标没了。
信号总量刹那间涨到了他承受边缘。
应该先比哪个?哪些可以放掉?哪个可以先留下?哪一个流量最大?
水听的瞳孔微微散开。
“水听。”导四叫了他一声。
水听眼神散了,没回应他。
导四伸手,搭在了水听肩上:“回来。”
“太多了。”水听喘了一口气,“有点乱,我再试试。”
“别急,你先缓口气。”
苔藓握着笔,撇了撇嘴,倒也没催他。她只想要个结果。
“我来排。”导四的声音好似带着宽慰的效果。
水听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稳稳按住,然后声音的先后次序被自动重新排序。
先比正前和右侧,左后不用管,锁流量最大的那条,放掉回流杂音,跳到组装区方向,再比结构材料车间方向,电子车间方向暂时剔除。
他的感知系统仍然是他的,可决定先做什么的那一部分,不完全是他在控制了。
水听不由得感到后背发凉。他之前没机会体验这个,但他大概能猜到这是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十七,这个位置一向属于十七。
他想站到这里很久了,他想证明自己也能胜任更深层的环境,想证明不是只有十七能做到那些判断。
现在他站上来了,也做到了,结果对了,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他不是没被疏导过,但浅层只会帮他分类和标记信号,判断还是由他自己下的。
这更像是跑步的时候,有人从身体里面替他控制呼吸节奏。
很可靠,他却觉得一股抵触感涌了上来。
这种半失控的感觉让他恐惧,但他需要这份协助,也忍不住依赖这份协助。
水听不知如何处理现在的矛盾心情。
他心里清楚,缺了导四的协助,他或许真的做不到独立完成深层的任务。
“组装区方向最活跃。”水听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其次是结构材料车间外侧,走了墙体外侧的那几根也更快。电子车间方向居中,原料区方向……有流动,但主要是流入,速度比它们都慢。”
苔藓立刻把这些点连起来,岬和山鬼今早报告变化最快的区域,正好对应这些管道。
轨螳被驱离以后,系统在加速往那些位置送东西。
“够了。”导四收回了手,“先撤退。”
水听这才被允许从那片声音里出来,喉咙动了一下。
“收到。”
导四已经向门口的方向撤离,不仅仅是因为水听的状态在下滑,他自己的状态也不适合留在这里了。
刚才那一层操作,影响比他预估的重。
水听和他的适配度不算太高,通道能走,但他的操作就像要在山道窄路上协助一辆货车通过,每一步都很极限。
湿热的气息,杂乱的信号,管道里混乱的节律,都顺着这条粗糙的通道反向渗了进来。
他被环境杂音污染了,但理论上不至于这样,他并没下到水听真正的深层,最多只能算触到了中间层的部分。
比起杂音本身,更让他在意的是这次操作出现的偏差。按以前的经验,这个级别的操作不该留下这种程度的残留。
回程的时候,苔藓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终端,山鬼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作罢。
水听腿还稳,脸色却很凝重,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
导四的脚步和来时相比,看不出直观的变化,稳到除了他自己心里有数,没人能辨认出问题。
苔藓几次想开口讲点她的新发现,总觉得哪里氛围不太对。她还是能分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合适时机,决定等回去再找机会一块说。
回到驻点时,白匣先把水听喊了过去。
水听摆了摆手:“我还能站,我挺好的。”
白匣不想和他浪费时间,直接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医疗帘后。
水听这次没抵抗,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过去了。
苔藓却已憋不住了,她把记录板拍到地图旁边,声音比平时快一截。
“我先直接说结论。”
大家纷纷向苔藓的方向看去。
“培养车间是源头。”苔藓也没等他们都走过来,“至少是那些有机物的源头,而灰色的有机物和我们猜测的一样,正是修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