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上的曲线还在跳动,几条曲线互相缠在一起,其中夹着明显不属于导四的环境杂音残留。
“以前做同级别操作,出现过这种程度的反渗吗?”白匣接着问道。
“不会。”
“我想也是,你以前也操作过不少次,经验不少。”白匣嘴上先附和一句,再问道,“你真的确定只到了意向层?”
“确定。”导四说,“我分得清,不会随便往下走的,而且再多走,他们会排斥的。”
“那不该这么重啊。”
“嗯。”
白匣苦苦思忖了半天:“那就怪了。”
“可能我和水听适配度不高,操作阻力比预估大。”导四没和他纠结,“我知道,即使这样,也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反渗,之前的任务里,我帮十七也……”
导四没把话说完,读数就跳了一次。
白匣挑了挑眉,他好像猜到问题大概出在哪里了,但他不能直接问。
“你别觉得我啰嗦,你真的分得清自己在哪一层?你是怎么判断的。”
“大体的感觉,主要看阻力。哨兵自身也会给同步反馈,今天水听就出现了明确的排斥前兆,再强行往下都算违规了。”
这下白匣觉得自己的猜测已经落实了,但他没法开口,至少不应该现在开口。
因为他连报告都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白匣背对着导四开始记录数据,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这个位置记下真实的评测结果。
“能处理的我先处理。”白匣若无其事地把那张记录页翻过去。
导四看出了白匣在做什么,却放任了他。
他明知这样不合规,但他也不想让拓荒署看到这次的意外。
一次结果还不能证明什么,他需要找机会再试一次,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白匣给他换了个锚片。
“向导被反向污染,不像哨兵过载。哨兵可以降噪,收束,回线,你这个是信号模式被搅乱。能清掉一部分,剩下的要靠自己慢慢消化。”
“要多久?”
“在你后续不做同等深度操作的前提下,得用上几天吧。但如果你再做了这个层面的操作就不好说了。”
导四沉默了。
“近期疏导只能到感知层,对谁都一样。”白匣再强调了一遍。
“我有分寸。”导四答应了他,“水听的情况呢?”
“消耗重罢了,没结构性损伤。虽然代价有点严重,但你给他处理得不错,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白匣收回了锚片,“他的问题比你简单。”
“那就好。”
“哪里好了,你的损耗也是损耗啊。”白匣哭笑不得地挥了挥手,“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你可以出任务了,但不要再把自己当成完全干净的信号源。”
“谢谢,我会注意。”导四起身离开了。
医疗帘被掀开,外面的光重新落进来,随后暗了回去。
“谢什么啊。”白匣扶着额头,“这下怎么办。”
对十七来说,医疗帘挡不住声音,尤其是导四的声音。十七不需要刻意放开听觉也能听到导四和别人在聊什么。
从导四他们回来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问题。
水听脸色差,但脚步还稳。山鬼状态正常。苔藓情绪很亢奋。
导四看起来正常。正常地听汇报,正常地确认风险,正常地安排下一步,正常地走进医疗帘后。
十七看得出来,导四哪里有问题。
他收记录板时,指节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他把笔放回口袋时,动作慢了。
医疗帘合上前,他的呼吸一直都不对。
十七清楚这是什么,有噪音侵蚀了他。白匣的检测结果不过是印证了他的推测。
导四在任务中进了水听的统觉域,操作深度或强度超过了安全范围,否则他不会沦落到需要靠白匣来帮他处理。
导四给他做过同级别的操作,从来就没出过这种问题。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相比于他,导四为水听做了更深的事。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十七觉得自己很平静。
那块悬在空中的东西,终于掉到了地上。
他当然明白导四对每个人都很好。
导四能给水听稳定,能给山鬼降噪,能给岬留边界,能给每个人恰到好处的照看。这都是导四的专业能力。
可十七曾经以为,至少导四给他用的那些操作是不一样的。至少那种精确度,那种不用多说就能接上的顺畅,不是对谁都一样。
那本是十七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解释,现在这个也没了。
导四会这么对他,也会这么对水听,还会把水听带到他原本的位置上。甚至为了水听,把自己折腾到需要白匣协助清理。
十七忍不住一遍遍拉紧又扯开手套扣。
既然都一样,那就按一样的方式处理。
导四把每个哨兵都当任务参数,操作对象,效率评估的一部分。那他也可以把导四当工具,需要的时候就用,用完再断掉。
在训练营的时候,原本教官就是这么教他们的。
他怎么会把这么基础的准则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