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驻点里亮起了灯，光从桌子中央出发，一路撒落在记录纸，椅子，样本箱，零散的装备，随后穿过货架缝，从窗框溜出这片半封闭空间。

三人循着微弱的光线返回了驻点。

苔藓将一枚存储件递给了扳手：“都在这里，你打开给大家看看。”

扳手揉了揉眼睛，接过存储件，插进自己的终端。

注意到有动静，驻点里的人陆续向这里聚来。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扳手把苔藓从培养车间导出的记录展示给大家看。

终端屏幕不大，几个人围在一起有点挤，但大家自觉把最近的位置留给了导四。

几条记录依次展开。

【隔离等级：B → C】

【理由：配合产量目标调整】

【备注：临时调整】

【审批编号：……】

【审批人：……】

日期在赶工期开始后的第一个月。

【废液灭活处理频率：每批次 →每周】

【理由：灭活设备负载过高，影响生产节奏】

【备注：待产量恢复后调回】

【审批编号：……】

【审批人：……】

实际找不到对应的调回记录。

【车间互通阀门：禁止常开 →允许常开】

【理由：配合生产排期调整，降低转运等待时间】

【备注：临时措施】

【审批编号：……】

【审批人：……】

还有更多的记录。

【培养槽密封等级检查：每日 →每周】

【理由：人力不足，临时调整】

【备注：恢复时间待定】

【车间间负压隔离测试：暂停】

【理由：非关键项，优先保障生产交付】

【备注：临时措施】

【废液管线反冲洗频率：每日 →每周】

【理由：降低维护停机时间】

【备注：临时措施】

【地下培养车间外部巡检：双人复核 →单人记录】

【理由：人员调配困难】

【备注：待后续补检】

每一条都有走通流程需要的审批编号和签字。

每一条都有理由，并写着临时和后续措施。

苔藓把另一张图调出来，是她根据终端记录重新标注的阀门位置。

“我把这些阀门和水听之前听出的管道方向对过了。这些被改成允许常开的阀门，正好连接所有的生产区域。”

苔藓用线连起了这些点，几条线接上以后，组织溢出的路径几乎完整地显出来。

“安全防线是被人自己降下来的，那些组织借着人打开的通道，蔓延到了整片园区。”

“当时，他们是不是没想到这些会有风险。”扳手看着记录，干巴巴地想解释两句，“再傻也不至于把自己给坑了吧。”

“单看每一条，他们心里是有数的。等所有调整叠在一起，就算真出了事，风险也不会单落在任何一个人的签字上了。”苔藓唏嘘道。

“做这些调整的人，可能早就撤离了。后面的结果，只能由我们这些后人来见证了。”扳手也叹了口气。

培养车间侵蚀了管道，修补组织沿着被放开的路径进入全园区，电子车间还在播放旧指令，原料区还在诱捕外部有机体。

整个园区像一具缺少大脑的身体，靠这些被临时放低的安全线，活到了今天。

导四把记录往后翻了几页。

“能导出的都在这里？”

“是的，我已经把有用的都带回来了。”苔藓说，“还有一部分损毁太严重，扳手后面可以试试能不能修。”

“我可以修，但别指望它给我面子。”扳手苦着脸，“上次从行政楼带回来的后半资料，我都快放弃了。”

“问题不大，不给你面子的东西也不少了。”水听接道。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工程人员。”

“等你哪天什么都能修好，自然就会被尊重。”

扳手张了张嘴，最后默默地把数据备份到终端上。

“这个是关键证据。”导四把存储件单独收起，“我之后会交给主标。这次你还有什么新发现吗？”

“不算新发现。不过现在，所有的事情串起来，能解释这个园区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导四眼神示意她继续解释。

苔藓从样本箱里取出两只样管。它们在灯下呈现出不同的灰，一个偏湿，一个偏暗，底下倒有某种相似的沉降层。

“这些活性组织不是简单地贴在基底上的。”苔藓解释起来，“我之前做过初步反应测试。它的代谢产物会让混凝土，金属这些基础物质发生变化。连管道里的水，估计基本性质都变了。”

她把两管样本放回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