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就算把表面的组织清掉，下面的东西也变了。”

“像锈蚀进去了？”扳手绞尽脑汁想了个比喻。

“比锈更复杂。锈是金属和氧化层的问题，氧化层还能还原回金属。这个是更深层的复合改写。以我们现在的水平很难还原。”

“这听着耳熟。”山鬼问道，“我记得，好像那个的原理也是这样的。”

“对，再生网当年想改造生态，就是这么做的。往土壤里放微生物，往水体里投调节物质，改变土壤结构，水循环，矿物比例和微生物群落。就是因为它把改变写进了环境，所以这么多年来荒野化总是这么顽强。”

苔藓想了想，找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比如，你往水缸里倒了染料。你虽然可以过滤水里的杂质，但水已经染过了。想要恢复，就得换整缸水。”

“所以荒野难清啊。”扳手感慨道，“荒野不只是清不完的杂草和厄生种，它已经成为了整套生态环境的常态和基础。”

岬这时才开口：“但现在，工业园更麻烦。”

苔藓点头道：“工业园本就是因为再生网的遗留产物而形成的偏生区。外部荒野是低密度的偏生生态，这里是高密度的再生网组件节点。虽然它不存在唯一的核心区，但还是组成了一套可运行的局部系统。它正是这片园区还能维持到现在的根基。”

“所以拆掉它，外面的东西就会进来？”山鬼问道。

“不可预测。”苔藓摇了摇头，“可能变回普通废墟，也可能被外部偏生生态重新占据。还有可能因为地下残留的东西太多，又长出另一种不同形态的新循环。”

“把这些东西都强行清掉，再看能不能复标也行，不过……”苔藓顿了顿，才继续道，“就算我们不清理，它也未必能维持下去。反正这种事也不是由我们定夺的。”

“什么意思？”

“这里正在自然地衰减，就算我们不管，也会慢慢向衰败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迹象很多啊。它要维持这套循环，就得持续摄食，周围可找不到那么多厄生种和小型动物能持续供给它。而且这些组织本来就是安全协议降级后的产物，质量肯定不如正常批次。长期供能也是问题，现在也不过是在勉强维持，一点小意外随时都可能压垮它了。”

苔藓又拿出一支样本，这管组织一眼看去差别不大，可就是有哪里不太对：“还有一点，这里的厄生种可能不止轨螳，还有一种拟态厄生种寄生在这些组织，就算赶走了轨螳，这个未知的玩意也可能会持续消耗它。”

“什么意思！你手上的这玩意是活的吗！”扳手惊恐地想逃离桌子，却被桌子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已经隔离过了。”苔藓把样本管重新放回隔离盒，“离开宿主后活性很低，但现在还不能灭活，我还没研究完。”

“确定吗？”导四问道。

“前两天不确定，现在差不多了。它很狡猾的，之前悄悄嵌在活性组织里，表现得就像是组织本身的一部分，太会伪装了。”

“你先把它单独隔离，目前还不确定安全性，灭活前不要把它再拿出来了。”

“导队，我都处理过的，不会那么鲁莽。”苔藓把隔离盒扣好。

“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早点报告？”导四神情严肃道。

“在你们从原料区回来的时候，我本来想报告的。这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吗。”苔藓坦然道。

导四被这句噎住了，过了一会，他才开口：“还有其他的事没说吗？”

“这次真没了。”苔藓摊了摊手。

“其他人呢？”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人要求补充。

“先散了，明天撤离，今晚都好好休息。”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像终于被允许从这个园区里抽出一口气。

导四留在桌边，补完复标评估：工业园区存在完整的循环系统。原料处理区有引诱和分解外部生物的功能。电子与传感器车间持续播放固定指令，形成反射弧式响应。

现已确认风险：气味引诱，哨兵感知干扰，向导反渗污染，局部排斥反应，长期暴露统觉域失稳。

客观功能：维持部分建筑结构完整性，减缓外部偏生生态侵入，保留旧时代生产参数，安全协议和再生网组件运行记录。

已确认厄生种轨螳为外部寄生型厄生种，消耗修补组织和节点物质。具备攻击风险，非本区域复标障碍的核心。已验证临时驱逐手段，可在必要进入前复用。

待确认寄生性厄生种，现阶段情报不足，样本已隔离保存。

复标建议：不建议清理，不投入重启和修复资源。设长期观察标，保留行政楼和培养车间终端的定期数据提取通道，不建议长期逗留。

扳手还没走，他帮导四把资料依次整理好，并逐个递给他。

导四思考了片刻，喊来了岬，让他明早沿围墙外的那条路线，把观察标立上。

山鬼带着物资清单，来找导四核对。

“得想想明天往哪里走，回旧路口子标，物资不一定够。”山鬼把清单放在桌上，“现在水听和十七都需要恢复，你也……”

导四接过清单：“除了旧路口，其他最近的子标有多远？”

“在西南侧，有些距离。”山鬼摊开了大地图，给他指了指位置。

两个人一边清点，一边规划路线。

“直接去这个吧，旧路口经过的队伍多，确实资源紧张。我们手上的还能坚持一段，不和其他队抢资源了。”

“我没意见。”山鬼收起清单，“不过，你能坚持这么远吗，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导四没回话。

“从水听那会儿就开始了。”山鬼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我不瞎。”

“这次任务，我没处理好。”导四放下笔，靠在了椅背里，折叠椅不太牢，发出了一声抗议。

“水听在培养车间被损耗了，十七的情况也恶化了。我的操作质量现在也不稳定，短期内，我可能只能协助你们外锚和浅层的基础降噪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一项必要通报。

“抱歉。”

“你跟我道什么歉。”

“撤离路上，如果你需要更深层协助，我未必能给。”

“我什么时候过度乱用过自己。”山鬼把路线图也卷起来，“你少操这个心。”

说完他便离开，回头清点物资去了。

被留下的导四脑子里正卡着那些找不到位置的碎片。

水听的反渗，白匣写不下去的报告，十七主动开放的通道，强行断开的震荡，不会有下次，你的感知也很乱。

这些碎片排列不出一个合理且完整的结论。

他闭上了眼。

山鬼站在远处清点物资，手里的东西数到一半，暗自叹了口气。

果然一切都是有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