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工业园以后,队伍转入了一条废弃铁路路基。
钢轨在植被间时隐时现,轨枕半埋在碎石里,有些已经裂开,有些被根须顶偏,一眼望去,像几条断断续续的线被粗粝地缝在一块绿布上。
扳手蹲下身,忍不住用工具敲了敲钢轨,又摸过轨道截面,停在那道厚重的金属上。
“光铺这一条得用掉多少材料。”扳手感慨道,“好羡慕旧时代的人,资源真多。”
扳手沿着轨枕之间的碎石层往下拨了拨,下面是压实的路基,侧面还有排水沟留下的痕迹。
“轨枕,碎石,道床,排水。每一层可都是大工程。”
扳手也没指望有人陪他特意聊什么,他就是想自己念叨几句。
“别蹲在这里挡路了。”水听不客气地轻踢了他一脚,“伤感完了就快点走。”
“你动嘴别动脚啊。”
“又没用力,少娇气,再啰嗦东西都自己拿。”水听晃了晃手上的设备。
“你轻点,别瞎晃。”扳手站起身。
两人小声嘟嘟囔囔地跟上了队伍。
比起前几天走过的公路,这段铁路路基还算稳。碎石层把积水排走,植物也不像在公路上那样把整块路面顶裂,只在缝隙里生长,并贴着轨枕边缘蔓开。
但稳不等于好走。轨枕起伏不平,路面又窄,行进速度不能太快,否则容易被绊倒,搬运工具也只能慢慢拖着。
导四走在队伍中段,这个角度能看到十七的背影。
十七的步伐稳到像并未经历过前一天的强断反弹。
他沿着轨道边缘走,正避开一处塌陷的碎石坡,落点干净,节奏机械。
十七的稳像一种惯性,他总能把所有问题控制在自己的节奏下。
十七能感受到某道视线的存在。他站在前面,后面的人都会看到他,这很正常,或许是因为导四刚才凑巧处于他的正后方。
他挺了挺已经很直的背脊,把注意力都转到了周围的环境中。
轨道底下有空响,有的路段不安全,要注意避开。附近有小型厄生种趴在灌木丛中观望着他们,有人闯入了他们的地盘,惊扰了他们的安眠,但暂未展示出攻击信号。远处的风声不对,可能有地形变化。
又来了。
十七的听觉自动剥离出一个频段。
那一层频段原本是他自己的校准频道,现在导四的节律却始终无法完全退干净。
它不明显,像被压到感知系统底部的一条细线,却擅自安静地躺在那里。
消退需要时间,不要急。
十七踩过一根半开裂的轨枕,微弱的开裂声扎进了他的感知域。他低头确认了一眼,轨枕并未彻底断裂,还能撑住,他的脚步不需要因此而做出改变。
正午时分,水听发现了一块特殊的平台,地基比路基高一些,上方还留着雨棚。虽然现在也爬满了根须和藤蔓,看得出是旧时代人类特意修出的建筑物,能遮阴避雨,正适合作为休息地。
水听忍不住四处打探,发现了一块站牌。
站牌早已被藤蔓缠住,他找扳手借了把工具,一点点撬开藤蔓,底下是一个地名。这正是他们现在所在这块区域曾经的名字。
水听郑重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不禁想象起这块区域还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曾经是什么样的。
扳手把站牌旁边的另一块牌子也清理了。
“还有车次。”
水听凑过去,低声念出其中一行:“间隔二十分钟。”
他怔住了,又问道:“什么意思?什么二十分钟?”
“就是二十分钟,会一辆列车来到这里,再把你送去另一个城市。”扳手解释道。
“另一个城市?要多久?”
“可能几个小时?”扳手对着时刻表认真算了算。
“多远?”
扳手找出地图,对了半天,给他大概指了个地方:“按地图计算,最远的可能有几百公里?”
水听一脸不可思议:“几百公里,你算错了吧?”
“近的也有,可能几十公里吧。”
在他们现在的行程里,这是几周的距离。
他们还要根据路线,判断子标位置,路线补给,天气状况,区域危险等级,夜间驻扎点和撤离路线,做出一系列不能出错的判断,才能按时到达。
旧时代的人用几个小时就能到。
水听盯着那块沧桑的时刻表,感到一阵茫然。
“那他们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工作吧,或者……回家?找朋友?办事?”扳手绞尽脑汁地找了几个答案,但他说到后面,自己也不太确定。
“看朋友要去几百公里外?他们怎么认识这么远的朋友?”水听问道。
“这……这个,可能,可能是……”扳手终于被他问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