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的世界里,移动有明确理由。这么多人,频繁的移动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件事在他们的系统里找不到一个足够贴合的位置。
十七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也只是听着。
他们的聊天在他的脑子里绕了几圈,以往别人的闲聊他大多会当场划走。或许是受到了最近岬告诉他的那些小故事的影响,但他还是不能理解旧时代的人。
但从难以令人理解的角度来说,自己也是半斤八两的水平。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昨天在园区里,他为什么会让导四接入。
需要高精度配合,原料区必须分辨功能性成分气味,这都是为了任务。
但一切发生之前,他先下意识确认了导四身上有没有水听的残留。
他当时觉得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总觉得那一瞬是糊的。
下午,他们经过一个小型调度站。
这里更加残破,墙面已经被植物撑开。里面的设备几乎全部损坏,扳手花了点时间才找到一台残存的设备,费了不少力气才让它亮了起来。
调度记录很零碎,车次,编组,运行密度。
同一条线路上曾经同时运行几十列货运编组。
苔藓忙着把数字记下来,直到她翻到货物分类,其中有一项是【再生网维护组件】。
后面带着发货地编码信息,她把编码调出来,扳手则配合着翻出工业园行政楼里带回来的区域代码。
能对上。目的地方向,西南,和他们现在行进方向一致。
苔藓把那一行标出来,交给导四。
“这些东西是工业园制造的,然后沿着铁路运输出去。我们现在正顺着这条供应链走。”
导四把那条记录补进档案,附上时间和地点。
调度站外,扳手看到道岔,忍不住试了试。
可惜道岔已经锈死,操作杆也断了一截,被锈蚀卡住。
不过有些螺栓却能看出被工具拧过的旧痕,是旧文明维护时期留下来的。有人曾经沿着这条几百公里长的线路,定期检查每一处连接。就像如今的他们在定期维护灯线。
扳手试着拧了拧一个看似松动的固定件,还是不能动。他只好松开手,放弃了顺点备用小零件的想法。
岬在附近捡起一块旧道岔操作柄的碎片。金属断口已经钝了,表面有一小段弧形磨损,那是长期操作留下的痕迹。
旧时代不知道有多少人扳过它,又有多少列车因为这一下改变了方向。
岬把碎片擦了擦,放进口袋。
离开调度站后,铁轨进入一段长弯。
这里的轨道被侵蚀的痕迹更明显了,风吹日晒,时间把它们慢慢磨薄。
十七踩过一段轨枕间隙,身体轻晃了一下。这个程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注意到了自己的手在发抖。
天气不冷,他也不处于过载状态。更像所有的东西积到某个临界点以后,终于从指尖漏出来了一点。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指甲掐进肉里,暂时止住了颤抖。
导四没注意十七的小动作。白匣的禁令很清楚,他的状态现在不适合做更多,他也没连上任何人。
可就在刚才,一个判断自然地浮了上来,十七的状态不对。
这个判断不需要经过观察,就那么直接地摆在那里,等着他承认。
但从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前方队列被轨道和灌木切成几段,十七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平稳,找不出明显的异常。
可导四就是感受得到,十七的疲劳正在逼近临界值。
大概是长期合作的经验,但导四也感到了不舒服。
山鬼的声音适时传来:“我看刚才的调度记录,路上还有一条支线,大方向不变,估计是去货运集散点。”
导四把那点不适按下:“先记下,当作过夜点备选。”
临近傍晚,他们走上了一段高架铁路桥。
桥面有部分裂开了,护栏也倒了一半,但大体结构还在,山鬼先上前确认了承重,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喊队伍放慢速度跟上他。
走过桥面时,视野一步步打开,像忽然看到一块大地的切片。
他们身后是工业园方向,远处好像隐约能看到园区的影子,可能是地势高的原因。
前方是一大片绿色,颜色越远越灰,一路延伸,融进了地平线处。
其中有一片绿色不太一样,看起来比荒野更低些,像是曾经被规整地铺在大地上,后来再被荒野重新覆盖。
山鬼拿出地图,对比了一下:“这附近以前是片农业区。”
这时,一阵风从桥面拂过,吹动了爬上桥面的细草。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向那条灰绿色的地平线远眺。
他们很少有机会能像这样看见远处,平时的他们只能在这一片绿色之中穿梭。
“他们修了这么多路,最后哪条都没走成。”苔藓感慨道。
这句话桥面上随风打了个转,留了一会儿,被风一同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