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山鬼所说,那条支线的尽头正是一座废弃货运站。
站场不大,几条轨道在这里分开,最终在远处断进偏生植被里。货台塌了一部分,塌陷处冒满细草。成堆的集装箱堆在站场两侧,外壳都还算完整,但表面锈蚀得厉害。
山鬼和岬分头绕外走了一圈,确认近期是否有活物留下的痕迹。十七和水听则分别查看站台的残骸和那些集装箱。
很快,综合了几人的信息,山鬼总结道:“房间有塌陷的风险,过夜可以考虑用集装箱。”
扳手听完便开始敲箱体,挑选他最理想的过夜地。终于他选定了一个,但推开箱门,还是有一声刺耳的锈响,随后里面扑出一股陈旧的潮气。
水听站在旁边,捂住了鼻子:“这地方能睡?”
“怎么不能。”扳手钻进去转了一圈,选好了放置睡袋的地方,“不漏风,不漏雨,也不会半夜塌你头上,你还有什么要求。”
“太闷了。”
“你嫌闷可以睡外面。”扳手探出头,“正好喂厄生种,喂饱了它们就不找我们麻烦了。”
水听故意用手电筒晃了晃他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里结构完整。”扳手当场改口,“非常适合临时驻扎。”
临时驻点的布置是他们早已习惯的事,他们选了三个相邻的箱子,开始忙活起来。
中间一个放行李和物资,两侧分别睡人。箱体靠近货台,附近有残垣断壁为他们勉强挡风,前方视野也还算开阔。
苔藓刚从中间集装箱卸下行李准备离开,发现箱体外侧还贴着货运标签。标签被蚀了大半,她一点点擦开残留的纸面,试图辨认上面残存的字迹。
【货物名称:再生网维护组件】
【发货地编码:……】
【目的地编码:……】
苔藓找到调度站和工业园行政楼的区域代码,三条线都接上了。
苔藓把导四喊来:“都是用来装工业园区送出的货,当年他们走的就是这条供应链。”
导四记下了标签位置和信息。
夜色落下,风穿过货运站,吹动那些爬上货台的细草,带出沙沙的响声。集装箱发出了很轻的金属冷缩声,像在慢慢调整自己的骨架。
十七靠在箱壁上,闭着眼,他还是睡不着。
这一次,他的思绪从更远的地方开始,像沿着铁轨往回走到了起点站。
他和导四刚搭上的时候,配合总是很顺。导四是他唯一合作过的向导,十七找不到别的参照。
他仅仅是按照训练营里教过的标准配合规范,和导四一块下任务。
但真正下任务以后,让一个向导把噪音从他的感知里分出去,这个体验和他曾经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导四的节拍永远能落在他最需要的位置。
稳定,精度高,回线快。十七不需要说太多,导四就能意会他需要什么,留下哪一层,压住哪一层,什么时候该深入一点,什么时候只需要给一个浅层的标记。
在他们的合作下,任务效率很高,队伍经常被拓荒署称赞。十七那时候以为这是两个人共同带来的成绩。
后来队伍慢慢变完整。离开过两个人,但岬来了,水听来了,苔藓和扳手也进入了正式的固定任务配置。
十七这才慢慢发现,导四给水听做校准的时候也很耐心,给岬提供外锚的时候也很稳,给山鬼的疏导也恰到好处。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对应他们需求的精准处理。
以前十七以为那种顺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东西。后来他发现,那可能不过是导四作为向导的能力。
向导的工作就是对每个哨兵负责,导四做得好,说明队伍稳定,他不应该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就是觉得不对,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这件事不是在哪一天突然变得让他难以忍受的。就像锈斑,一点一点长出来,最开始只有很薄的一层,不影响任务,也不影响判断。
拓荒署的调度逻辑其实很简单,怎么才是最优配置,怎么才能最大化效率,就把人往哪里填。
队伍会有人走,也会有人来。曾经一起下过任务的人,可能未来就会被调去另一队伍。适配度高不代表不能拆队,配合顺也不是永远留在原位的理由。
十七想过这种可能,如果有一天他被调走,或者导四被调走,这样的工作安排是完全可能发生的。
可他想完以后,发现自己无法接受,但不是因为舍不得导四这种理由。
他担心的是离开导四以后,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其他的向导,或者自己不需要向导,还能不能好好运转。
这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
一个高等级前探型哨兵,如果必须依赖某一个向导才能维持状态,那就说明他不该站在这个位置上。
导四不是他的外置感官,也不是他必须带在身边才能出任务的东西。
所以他必须推开导四,让自己不再依赖他。
这是不依赖的训练,如果哪一天调令真的到来,他能靠其他向导的基础校准,外部工具校准和自我压制完成该完成的事。
可推开以后,一切都开始失控。
他的状态越来越差,过载频率上升,恢复时间变长,越来越容易被环境拖走,最后在任务里做出了误判。
他总以为自己在训练独立能力,现在回头想,那更像是在消耗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