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实比疼痛和过载更难忍。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即使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是会注意到导四。
导四走在队伍里的位置,说话的声音,停顿的节奏。
导四什么时候把声音压低了,什么时候在安静地思考,什么时候在向别人询问情况。
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感知。
而一个哨兵对自己的感知系统失去控制,这是他认为的最糟糕的事之一。
原料区的事也是,他没优先任务,却先确认了导四身上的残留。
那些残留确实很吵,也确实刺耳。可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因此生那么大的气。
训练营教过的东西他都记得。向导是协作单位,适配度是参数,工作关系不应当被误读成别的东西。
每一条他都能背出来,但他的身体不听这些。
他的手又开始抖,这一次是从手臂深处传来,顺着骨头往外渗。幅度不大,但压不住。十七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压住腕骨。
箱外有人低声换班,十七刻意把呼吸压平。
导四正在外面巡视,这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能做的部分。
经过十七所在的集装箱时,他停住了。
箱内光线很暗,从门口只能看到里面有几道模糊的轮廓,货箱内壁反着一点月光。靠在左侧壁位置的那个轮廓是十七,他完全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状态。
导四却能感受到十七状态不对,这个判断不需要经过他的观察,和白天在铁轨上那一次一样,它找不到合理的通道来源,就直接摆在那里。
十七未能真的睡着,他状态不稳,在压制着什么。
导四忍不住想走过去,这个念头也是自然出现的。
不会有下次。你的感知也很乱,不要影响我。
几句话忽然冒上来,然后他迈不出那一步了。
导四不想再走进去,听一个高适配哨兵再对他说一次不需要。
但他也做不到就这么离开。
这时箱里传出了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岬站了起来,然后他蹲在了十七旁边。
他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十七身上,正好遮住十七的手。
导四站在箱外,他能听见布料落下去的细响,然后便安静了。岬没做多余的动作。
岬可以走过去,他不可以,十七的防御不针对岬。
导四转身离去,回到了他原本的巡逻路线。
货运站里,这一夜很平静,没有出现新的危机。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完东西离开货运站时,除了集装箱外壁上的货运标签边轻轻翘起来,其他都和他们来的时候大差不差。
行进了大半天,往西南延伸的路线状态越来越糟糕,最后铁路的线断了。
前方路基被一片塌方截断,铁轨扭曲地扎进斜坡下方。虽然地图上仍然标着灯线,但现实里只剩一段被荒野咬断的空缺。
岬出去探了一圈,给出新的路线规划:“这里不能硬过,往南偏一点,有旧公路残段。”
导四确认地图,子标已经不远。
他们离开铁路路基,转入一条旧公路残段。公路裂缝很多,根系把路面顶得高低不平,好在距离不长,傍晚之前,远处出现了子标的轮廓。
北七线西四子标,它比旧路口那个子标大一些。
外围简单地围着一圈栅栏,子标里已经零星亮起了几盏灯。内侧能看到物资区,修理区,通讯设备,值班板和几顶帐篷。中央还有一座信号塔,这不是常见配置。
入口处有人执勤,导四递上任务单,对方扫过编号,手指在登记板上不自觉地用力按了按。
看见他们外套和装备上的编号时,他特意问道:“你们是北七线四队?”
导四只点点头作为回应。
“可以进,这里能补给休整。”
队伍进入了北西四子标。
这里看起来在正常运转,物资架前有人在清点补给,通讯台边有人守着,像在等情报,帐篷间有人来回走动。
但这里气氛不对。
里面的人不算少,但说话时会先压低声音,走路节奏也不像在休息区域里。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明明距离够远,却故意还要偏开几步。
有什么东西正让他们全都神经紧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