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灰线按照约定放了人。
那三个人被带出管理楼时,雾还没散尽,发电厂的轮廓也若隐若现,灰线聚落里的灯正一盏盏暗下去。
看到导四时,三人的脸色都很差,本想发作抱怨一通,但看见站在旁边的何远后,他们的表情很快绷起来。
“我们能走了?”
“可以,你们先回去。”
“你们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事要处理。”
为首的那人看向他身后,白匣在不远处帮灰线的伤员检查伤口,其他人也都还在。
为首那人再问了一遍:“这次真可以走了对吧?不会再用什么借口强行把我们抓回来了吧。”
“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回去,别犯事,谁乐意搭理你。”有人喊了一句。
“我们本来就没做什么,你们强行扣人,我们还没给你们算账。”为首的那个不甘示弱。
周围的灰线哨兵的视线纷纷向这个方向集中。
“行了,先回去吧。”导四在事态恶化前,阻止道,“到了那边,给我们发条通讯,报个平安。”
“那我们先走。”为首的发泄完了,也见好就收。
他另外两个被扣同伴在视线压力下只想早点离开。包着手臂的维修员低声说了句谢谢,擦伤的外勤也点了点头,三个人在灰线哨兵的押送下往外走。
何远站在门边,目送他们离开。
“你就这么放了他们?”有人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答应过的事要兑现。”何远道。
“他们回去肯定又要添油加醋地乱说一通,抹黑我们。”
“那是以后的事,事情发展到今天,也不是几句话能轻易改变的局面。”
那人还是不太服气,但瞅了眼始终没表态的导四,最终收住了话头。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转角后,灰线聚落重新运转起来。有人换远岗巡逻,有人去仓库清点物资。
昨晚还没处理完的伤员,也主动找到了白匣。
“这又是谁包的?非得把胳膊缠成木桩。”白匣把绷带剪开,“没觉得行动不便吗?”
旁边的人见状,立刻给白匣递上医疗用品。
刚才有几个放哨的被换下来,状态明显更糟糕些。导四也开始了疏导工作。
昨晚他只帮了几个,白匣终究还是制止了他,何远便没再安排太多人。
虽然还是会警惕,但灰线的人整体抵触情绪明显弱了不少。
有人还不忘嘴硬,真的被轮到时,还是该怎么配合就怎么做。有人接受完疏导小声道谢,却觉得对一个拓荒署的向导说这种话不应该,便低着头匆匆离去。
导四处理得差不多后,白匣对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并递上检测片。
导四接过来贴上,读数跳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
白匣观察了一段时间,才放过了他:“还行。”
“我状态真的还行,问题不大。”
“现在的你最会说这种听起来没问题的话,信你的嘴就全完了。”
何远就在两人附近。即使已经休息了一整夜,他看起来依旧很疲惫,状态没改善,眼底那层暗色或许不是单纯的缺觉导致的。
导四把处理完的名单还给他。
“这些人今天最好别再排任务了。尤其这两个,早就压到了极限,再勉强容易出错。”
何远大致过了一遍名单:“我劝过,是他们自己不愿意……”
“不愿意承认自己做不到?”
何远轻笑了一下:“你判断得挺准。”
“实际操作多了,总能读出些状态,这里的人心理素质都很高,自控力也很强。”
“原来,拓荒署的向导平时是这么说话的。”
“什么?”
“实际操作,状态,心理素质,自控力。”何远的神色有些茫然,“可能我曾经也是这么说话的,明明离开也没那么久,总觉得记不太清。”
这个评价让导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何远本也就没打算为难他,便也噤了声。
两人一同打量起这片聚落。
灰线的人很快忙起来,有人换岗,有人搬东西,有人靠在门边说笑。乍一看,那些积压的损耗都不过是检测片和疏导里读出来的虚假影子。
可导四碰过他们的感知层,心里清楚那不是错觉。
“有几个人只靠浅层疏导可能不够。”导四还是决定提醒一句,“需要再深一点的措施。”
何远嗯了一声:“我知道是哪几个。”
“你平时不给他们疏导中层?”
何远看不出表情。
导四建议道:“如果是因为你太累了,可以调整疏导顺序,高风险人员优先,也不需要你一次全部处理完。还是他们不愿意给权限……”
“我做不到。”何远淡淡地打断了他。
做不到不是普通的拒绝,向导说出这句话,含义很重。
导四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何远看他反应,轻轻挑了下眉。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什么。”
导四沉默了会,才开口道:“定位偏移?”
“差不多。我的中层操作已经不在标准区间了。浅层还能帮他们压一压,再往里走,可能大家会互相带偏。”
导四脑子里闪过一连串词条,操作偏移,噪音带入下一次操作,给水听做校准时不该出现的错位输出。
看着导四欲言又止的表情,何远主动道:“想问就问吧。”
导四斟酌了片刻:“偏移的原因是什么?是长期过度操作带来的压力,还是某次意外断线造成的?”
何远看他的眼神稍微变了些:“你问得挺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