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聚落的路上,天色逐渐暗了,稀稀落落的临时灯标逐个亮起。
守在聚落入口的人喊了句什么,人群便聚集了起来。
听说总闸暂时被修好了,灰线里的气氛也松了下来。有人接过老工程员的工具包,有人去收湿透的护具,还有人端着水挨个往回来的队员手里塞。
他们在聚落中心生起一簇篝火,山鬼和他们一同搬来空箱子围在四周。水听也不客气,跟几个已经混熟的灰线哨兵一起占了个好位置,随后他们拿出了那些自制的纸牌玩了起来。
不知是谁从屋里抱出一只陶罐。封口揭开,一股带着粮食酸味的气味逸散了出来。
水听把纸牌塞给另一个人,凑近陶罐的封口:“这是什么?”
旁边的人道:“酒。”
“这就是酒?”水听吸了吸鼻子,“你们自己做的?”
“废话,难道拓荒署发的?”那人嘴上不客气,却用瓷碗给他倒了半碗。
酒液浑浊发黄,碗底还沉着没滤干净的碎渣。
水听捧着碗闻了半天:“这个真能喝?”
“不能,倒给你欣赏的。”
水听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顿时皱起来:“酸的,还有点苦,怪怪的。”
“小年轻还挑三拣四,有的人想要都没有呢,喝不了就给别人。”
那人伸手要把碗拿走,水听立刻护住:“我还没研究明白。”
“一口闷了你就明白了。”另一人起哄道。
水听又尝了一大口:“后面怎么是甜的?”
“算你有点眼光。”
其他人也陆续过来领酒,没过多久,陶罐附近便围起了一圈人,开始争论谁酿的酒最好喝,不同的原材料酿出来的味道又有什么区别。
水听捧着碗,一脸笑意地听着。
陶罐快见底时,山鬼也接了一碗,他在水听旁边蹲下:“看看你这样,留下来得了。”
“那不行。”水听速答道。
“为什么?”
水听认真思索了会:“跟他们相处是挺开心的。但他们也太辛苦了,什么都得靠自己,人难受了也得自己扛。玩玩可以,真要在这个条件下过日子,压力还是有点大。”
山鬼笑道:“你还挺会挑日子,吃完喝完玩完再说不留。”
“这有什么,和他们相处得不错,又不等于我想陪他们一起吃苦。”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没情没义。”旁边的人重重拍了一下水听的肩膀。
“哪有,我就是不想那么累。”水听没能躲开,还是挨了他一掌。
老工程员也坐在附近,灰线的人特意给他拿了把稳当的椅子,酒递到手里时,他嘴上说自己不喝,手还是接了过来。等人转身,他便尝了一口。
潮线问:“怎么样?”
“难喝,这人手艺不行。”
“那你还喝?”
“不能浪费。”
老工程员身旁也不知不觉坐下了几个人。他们问还要修几次,需要什么零件,什么时候去最合适。
维修员坐在他旁边,听着他们的讨论。大部分人经过他身边时都没做出什么表示,像暂时不知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
也有人给他递了一碗酒,他接过以后一直捧在手里,没喝,也没准备给别人。
有人路过,维修员把两只脚收了收,给别人让出路。他坐在聚落的中心,坐在这群人中,却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这里的一员。
导四和白匣被围在另一头。
从任务回来的灰线哨兵多少都受到了电场干扰的影响。白匣和导四帮他们做简单的状态确认。他们自觉地排起队,还有人搬来凳子,就地把这里当成了临时检查点。
“我是不是没什么问题了?”一名灰线哨兵问道。
白匣扫过读数:“你都这么问了,心里真的没数吗?”
“那是你这玩意太灵。”
“可以,下次给你换个坏的,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出现问题了。”
另一边,有个哨兵一脸担忧地问导四:“这个声音今晚还会不会再回来?”
“可能没法一次清干净。”导四温和的语气与白匣对比鲜明,“明早还在的话,再来找我。”
问话的人听到他的回答,就觉得自己好了不少,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导四转向下一个人时,视线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到了火光照不清的外圈。
十七正独自坐在那里。
任务已经完成,他却看不出多少松弛感,手臂搭在膝上,像一尊雕塑,毫无动静。
这不是他平时的安静,像有什么遗留物从任务里带了回来,直到现在也未卸下。
他和这些灰线哨兵同样需要疏导,却没来找导四。
发电厂里的配合明明很顺畅,回来以后,十七的情绪反而比之前更低落。
看着这样的十七,导四的胸口也跟着泛出说不清的滞涩感。
见过了这么多要求保持距离的哨兵,他本以为能习惯这种距离和戒备。
灰线的人不让他靠近,他能够接受,十七把他拦在外面时,他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面前的人叫了导四一声,他收回视线,对面前灰线哨兵笑了笑。
岬也看见了十七的样子。他原本已经朝十七那边走了过去,途中却被一名灰线哨兵截住,还是他那位前队友。
“借一下。”那人搭住他的肩,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
岬抬手拨开:“有话就说。”
前队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开口:“你这人真怪,我觉得你们现在的向导看着明明挺好的。”
“嗯,挺好的。”
“适配度不高吗?”
“凑合,队里有更高的。”
“那咱们以前那个呢,你对他到底哪里不满意?”
“没不满意。”
“那你干嘛换队?这里也没那些条条框框,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人家可是被你伤到了,要是我是你,我可就……”
“你是你,我是我。”
“算了,你就这样。”前队友压低了声音,凑近了问道,“所以高适配到底是什么感觉?”
一股明显的酒气袭来,岬瞥了前队友一眼。
“我一直挺好奇的,毕竟自己没体验过,他们都说感觉特别顺畅。”那人道,“以前不敢问你,在这里何远也不说。”
“就那样吧。”
“真没什么特别的?”
岬没回答。前队友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又换了个话题。
“真可惜了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