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人群散去，被留下的篝火只剩下矮矮的一截。

那些被当作凳子的空箱子散在火堆四周，有人醉醺醺地偶尔经过，却没人收拾它们。

岬走过来，在十七旁边的箱子上坐下。

他们并排坐着，看最后一点火光把木柴边缘烧得发红。

岬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翻了翻。

十七偏过头，看清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后，身体先做出了反应，猛然站起身：“他的导链扣怎么坏了？人没事吧？”

岬拉住他：“不是他的，发电厂里捡的。”

岬把石头塞进他手里。

这块共鸣石比导四那块更旧，也更粗糙，边角磨损得厉害，中间还有一道明显的磕痕。

十七将感知探进去，石头本身还能传导微弱震动，但原本主人的节律却早已消散，一点残余都没剩下。

“里面空了。”十七把石头翻过来，“离开主人很久了，是之前守电厂的人吗？”

“估计是。”

“这个都掉了，主人早就……”

“不一定，他们只是说人都撤了。也可能是撤退太匆忙，不小心掉的。”

“掉了肯定会发现的。”十七把它还给岬。

岬从另一侧摸出一只折过几次的布袋，正准备将这块石头丢了进去。

“里面还有什么。”十七坐了回去，但位置往岬那边偏了些。

岬把袋子里的东西随便倒了些出来。

先掉出来的是一块灰白的界碑碎片，十七认识它，接着是钥匙扣，那是在加油站的留言墙前捡到的。

大部分是一些小配件，都不值钱，看起来也没什么实际用途。

“不会越来越多吗？”

“现在还能装得下，有的时候会有用。”

“比如？”

“偶尔换点食物。”

十七想起了岬之前分给大家的饼干：“会有人想要？”

“有的人有兴趣。”

岬拨弄着掌心的这些小物件，将它们逐件摆正，再一个个装回布袋。那块已经失去信号的共鸣石最后被放了进去。

岬系紧袋口：“走了。”

篝火里的木柴塌了下去，迸出几粒火星。

十七摸了摸外套胸口的口袋，导四给他的那块共鸣石正躺里面。有了这个，隔着一定的物理距离，向导也能链接到哨兵进行浅层的疏导。石头隔着衣料，压在靠近胸口的位置。它的存在却比平时更清楚。

管理楼的某个房间里，一盏灯正亮着。导四坐在这间临时分给他们的房间里，桌上放着报告书。

报告只写了一个开头。发电厂内部结构，总闸损坏情况，临时修复方式，这些内容都不难落笔。真正涉及灰线和西四子标的部分，他还没想好怎么写。笔尖在纸面停了很久，他准备回西四以后再补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远站在门口问道：“还没睡？”

“报告没写完。”

“你在这里就写？也不怕我做点什么？”何远走进来，刻意扫了眼桌上的纸。

“没写太多，只有发电厂的基本情况。”

“准备怎么写我们？”何远靠在椅背上，“随便问问，你继续。”

导四放下了笔。

“部分机组还能恢复，总闸也要返修。你们在守这座发电厂，后续处理不能绕开你们。”

“听起来还行。”

“就算拓荒署不赶你们走，你们和子标的人也很难协调合作了。”

“看他们的态度，我们当然要优先考虑自己的人怎么活下去。”何远脸上的神情毫无波澜，“那个巡检队长，如果他当时没非要破坏总闸，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能吧，但他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何远轻拍了拍导四肩膀：“没必要替他惋惜。”

导四皱了皱眉。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代价。你这份自以为是的惋惜，才是对他的不尊重。”

这句话让导四感到不舒服，他却找不到反驳的措辞。

巡检队长并非一时冲动，但导四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瞬间。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因为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何远的语气很平静，“人走到绝路，做什么都不奇怪。”

“破坏发电厂还会连累其他人，西四也需要发电厂。”

“他明白得很。”

“那就更不合理了。”

“不是每个人做出选择都能被你这么简单理顺的。”何远道，“有时候站在那里，就是想那么走下去。”

导四低头看向那份写了一半的报告。

过了一会儿，何远话题一转：“你觉得我们这种日子怎么样？”

导四略作思考，十分认真地回答了他：

“风险偏高。缺乏稳定的医疗和疏导资源，设备维护依赖少数人，哨兵一旦过载，很难得到及时处理。聚落的防御体系和生活系统也缺乏后备支持。”

何远听完故作遗憾道：“看来是没法让你留在这里受苦了。”

导四随即补充道：“但是你们找到了一块可以住下来的地方。”

何远转头看了眼窗外，聚落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聚落口的灯标还亮着。

“是啊，跑累了。”

“所以你们选择了留在这里？”

“其实我们也没想要太多，就是想找块地方歇歇，每天在路上奔波，睡觉都睡不踏实，换谁也受不了吧。”

何远换了个姿势，手臂搭在椅背上。

“刚离开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到哪算哪。有一回他认错了路标，非说前面有个能住人的地方，我们绕着一座水塔走了几圈，最后还是回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