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四意识到，何远说的是他的前搭档：“你没有发现？”
“我也认错了。我们还争了半天，都说是对方带错路。后来在塔底下凑合了一晚，还好没遇到危险。第二天起来才看见原来的标记就在头顶，就是箭头早掉了。”
导四跟着笑了。
“还有一次，他一个根本不懂工程的人，非要修一台加热炉。说这个结构简单，修好了以后保证能节约燃料。”
“修好了吗？”
“第一天能用。”
“第一天？”
“第二天炸了。”何远说得很自然，“没伤到人，就是把我们攒了半个月的干粮熏得全是油味。后来吃什么都一个味道，他还说这样省调料。”
“你们吃完了？”
“当然。都已经熏了，丢了没饭吃。”
有时是一次判断失误，有时是路上捡到的奇怪物件。有一回两个人为了抢一间避雨的废弃屋子和别人争了半天，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住着一窝小型厄生种。还有一次，他们在荒野里捡到一只没坏的水壶，用了半年，最后发现壶底在渗水。
何远一开口便讲了很多。那些日子对他来说似乎全都完整地保存在原处，随时都能拿出来回味。
“你们当时一起决定离开拓荒署？”导四问。
“嗯。”
“因为适配度？”
“也不全是。”何远想了想，“我们就是都想换个方式活，我也想，他也想，所以一起走了。”
导四听着，发现何远虽然讲了很多，这些事却都未能越过某个时间点。
搭档后来如何死去，截断发生时有什么感觉，独自留下以后又是怎么活下来的，都被越过了。就像那些日子直接连到了现在。
那处断面已经和新的生活融合，留下来的全是何远愿意保留的部分。表面也听不出一丝遗憾的情绪。
“后来我们找到一辆还能开的运输车。他又说自己会修，这次肯定能行。”
“修好了？”
“不知道算不算修好。因为他不会开，刚启动就撞墙了，根本没开出去。”何远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太晚了，该睡了。”
何远走到门口时，回头指了指那份桌上的报告：“你想怎么写都行。”
“你不是特意来看我怎么写？”
“刚来的时候是这么想的，万一你敢瞎写，我得想个办法对付你。”
“现在呢？”
“现在困了。”何远摆了摆手，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那些零碎的回忆还飘在空气里，认错的路标，漏水的水壶，被熏坏的干粮。
导四在自己的记忆里翻找类似的存在，最先浮出来的是一次疏导记录，时长低于预估，哨兵恢复稳定，后续无损耗。再往前是全员安全撤离，伤亡为零。一条条排列下来全是任务带来的。
快乐，喜悦，开心，导四知道这些词的定义。
对他来说，这些词似乎总和任务绑定在一起。这样看来，他或许还是有的。可他想象不出，任务以外的事在记忆里留下这种分量，会是什么感觉。
他拿起笔，至少，这份报告写起来已经不再那么沉重了。虽然每个词都可能改变拓荒署接下来的处理方式，也可能决定灰线里这些人还能不能留在这里，但这些人总会找到自己的路。
他决定先将巡检队长的死亡记录进去。
灰线聚落的存在，他们对水利系统的实际维护，发电厂里真实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写进这几页纸里。
灯亮到很晚才灭。
第二天清晨，灰线的入口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送行，大部分人都在忙碌各自的事情。
发电厂刚修好，老工程员又反复强调，这次修理随时可能撑不住。灰线便派人去检查水位和排水口。
潮线给他们指了另一条回西四子标的路线：“早上去看的人说，前面那段低地的积水还在，你们得往南先绕行。”
山鬼确认了地图：“这条路吗？是挺绕的。”
“别嫌远，反正你们来的那条近路走不了。”
水听背好装备，刚转身，昨晚和他抢酒的灰线哨兵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水听回头就是一拳。
对方早有准备，侧身躲开：“还想耍赖？小伙子这么快就学坏了。”
“我什么时候赖了？那是你们规则有问题。”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谁也没认真。最后那个人把那副纸牌塞给了水听。
“你给我，我也不能自己玩啊。”水听虽然接下了纸牌，但一脸惆怅。
“你教他们不就有人陪你玩了。”
“按你说的我列了清单，下次修总闸用的。”
老工程员从潮线手上接过一张写满零件型号的纸，仍嘴硬道：“下次不一定是我来，我也没答应你们。”
“但先记下来总没错，万一之后忘了呢。”
“你们自己也找找。”老工程员把纸折好，塞进工具包。
那个打着绷带的维修员站在聚落口，看着他们忙碌，却一直没主动开口。
“你确定不回西四了？”导四问道。
“我想留下。”
附近几个灰线的人都听见了，但他们没表态。
“发电厂后面还要修。”他故意加重了音量，“这里缺人，我懂一点，我能帮忙。”
“他们未必信你。也不会因为你留下，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导四提醒道。
“但我还是帮他们把发电厂修好。”
何远就在不远处，像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忙完手上的事，他才道：“想留下就好好干活。”
维修员重重地点了点头。
队伍准备出发前，何远走到导四身边问道：“昨晚后来睡了吗？”
“写得差不多就睡了。”
“那就好。”何远轻推了他一下，“回去吧，反正你嫌弃这里。”
导四总觉得自己该解释两句，又似乎还有些什么想问。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
何远对他挥挥手，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