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四将这几份通知抽出，从头开始阅读。

“根据综合评估，建议对以下区域参数进行优化调整，以提升产出效率。”

整体措辞和拓荒署现在使用的公文区别不大。目标，依据，执行要求和反馈期限依次列明。

后面附着本地技术团队的回复，格式同样正式。

对方列出了当前种植区的生态平衡数据，灌溉系统承载能力和再生网运行状态，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不建议调整。

导四将两份文件放到一起，找到了后续的第二轮交涉。

上级文件的措辞明显更重，要求本地团队重新评估，并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修改后的实施方案。

本地回复虽然用委婉的措辞拒绝了他们，但这一次附带上了更多的数据，风险说明也写得更细。

导四看不懂所有参数，却能理解文件之间的关系：上面多次要求调整参数，这里的人都拒绝了。

他将整组文件按时间排好，贴上需要苔藓优先查看的标记。

再往下整理时，一本手写笔记从两份行政文件之间掉了出来，封面是空白的，纸页边缘已经磨损，字迹也有些潦草。

里面记录的是种植情况。

某一块地在连续阴天后的叶色变化。参数调整以后，不同的植株出现了什么反应。

不同月份的生长速度被画成简单曲线，旁边偶尔夹着几句带有私人语气的记录。

“今天风太大，西侧棚顶又响了一晚上，吵得睡不着。”

“下午看见两只鸟进来，非赖在这里，赶不出去，算了。”

“那株一直不结果的家伙今天终于有花苞了，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记录跨了几年，没有统一格式，只是一个人在每天工作以后，写下自己看见的东西。

它不属于行政文件，也很难完全归进技术资料。里面有可用的数据，却混着大量无法量化的观察和个人判断。

放进私人物品似乎也不准确，写下这些内容的人显然将它当作工作的一部分。

也不知道这份记录为什么会夹在这里。

导四拿着笔记犹豫了会，将笔记单独搁在一边，但他的思维却沿着刚才的分类方式继续运行。

今天早上，水听比前几天轻松，岬也心情不错，苔藓从进入农业区开始便一直处于兴奋的状态，扳手和平时差不多，山鬼更戒备些。

但这些都可以归于积极的状态。

导四忍不住回忆起自己的对应状态，近期记录里找不到相似的条目。这个结果与何远那晚讲完自己的故事后一样，是空白的。

导四不想再深入思考下去，思绪自动转向下一项，十七。

早上分组时，十七主动选了苔藓，语气正常，状态也比前几天放松，这是好事。而且从任务配置看，这个分组很合理。苔藓的采样需要感知精度，十七是最合适的人。

可十七的深层积压仍然还在，只要一连上就让导四无法忽略，但他却拿不到权限解决它。以前明着拒绝，现在表层配合，却仍把更深处封着。

但导四已经道歉，也承诺了以后都会尊重他的选择。按照正常逻辑，十七得到了需要的距离。那十七为什么还在逃避他？

导四忍不住再次检查近期的每一次操作方式，但他实在找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如果十七仍然这么抗拒，那么问题或许不在于具体操作层面。

这个想法刚浮出来，便被导四按了回去。他重新拿起下一份文件，字看了几行，脑子里又回到十七的状态上。

积压继续存在会怎样？

灰线里有不少哨兵就处于类似状态。

长期过度使用感知，找不到合适的人及时给他们疏导，导致问题不断下沉，最后超过浅层疏导能够处理的范围，积压进入深层。

问题是走到了这一步，向导再为他们操作，面对的风险也会成倍增加。

需要彼此开放得更深，还要维持更长时间的连接。这样的损耗和负担，即便有些向导能做得到，也未必愿意承担。导四曾经也为其他人处理过，所以他反而能理解为什么向导不愿意。

如果遇到意外无法稳定退出，向导也会被反向污染。

拓荒署对此有完整规定，建议哨兵及时接受疏导，不倡导深层干预。

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优先转入专门的休养设施，进行长期恢复观察。

导四从未细想过，可他忽然意识到，他只听说过有人被送进去，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回来，至少他从未见过。

那些人最后恢复到什么程度，是否能再次获得出任务的资格，他都不知道。

对他来说，这些曾经都构不成问题。但现在这件事可能会发生在十七身上。

如果十七的积压还往下沉，总有一天他也会被转到休养设施。十七的档案会被封存，他们的任务关系也会解除。

十七开始休养，然后呢？

导四知道自己有能力降低这种风险。他与十七的适配度足够高，只要十七允许，对他来说这些事并非做不到。

到底为什么十七如此坚持，他真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窗外光线很好，透过窗户落在导四的脚边。他的手边有几份挑选出的文件，一本无处归类的手写笔记，还有一个他找不到解决路径的问题。

导四有些坐不住了。他将挑出的文件依次摞整齐，起身离开档案室。

走廊里，白匣正从房间里出来，两人迎面碰上了。

“筛完了？”白匣看他拿着不少东西，想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