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惊恐地看着他。

“我们还是得穿过这片丘陵区域。”山鬼指向防风林西北侧，“从那边斜切过去，可以接上另一条灯线。”

扳手的表情垮了下来：“那和原路有什么区别？”

“离主标更近。”山鬼道，“但是在灯线外的区域里需要待得更久。”

扳手沉默了，但带着小车往山鬼身边拖近了一点。

导四调整了行进队形。灯线外没有现成的路径，十七需要持续留意周围所有异常信号。但十七的肩伤还在，如果真遇到了危险会很不利。

导四对岬道：“你去前面，和十七一起开路。”

岬点头，走到队伍前方，两人与主队拉开了些许距离。

地势变得起伏起来，矮坡上上下下，灌木从坡面和碎石缝隙里长出来。部分位置能看出曾经有路的痕迹，但大部分区域只有植物。

“附近无大型信号。”十七简短地和岬交流道。

岬站在一处道路分叉的坡面前，看了看两边植被和石块分布：“走左边。”

十七对着左侧检查了一遍：“前面有一段碎石坡。”

“能过。”岬率先向上走，他避开了从正面直上，贴着坡脚绕了个缓弯。

十七跟在他后方。走到高处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正沿着他们留下的路线依次通过，这条路线坡度不算陡，碎石也比中央区域更稳。

两人的配合很顺利，十七只需要负责监控附近的生物信号，确定大体的方向，岬则根据地形，植被和地面痕迹进一步选择具体方向。

连续绕过两处坡地以后，十七问道：“你以前也这么走过？”

“有过。”岬回道。

十七指向前面一片长满灌木的浅谷：“这种地方该怎么选路？”

岬走上前，用脚拨开一层松动的枯叶：“先看水往哪走。”

十七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浅谷中央地势最低，植被也最密：“所以低处不好走？”

“这种地方下雨容易积水，下面的土可能被冲走。”岬往右侧指了一下，“走半坡。方向差不多，地面更稳。”

十七点了点头，努力地记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没有灯标的时候，你是怎么确认有没有走偏？”

“先定参照物。山，建筑都行，白天也可以看太阳。”

“这样真的有用？”

“要调整，不能一直盯一个方向，有些东西会骗人。”

“怎么骗？”

“一个参照可能看错，但周围能用来对照的东西很多，综合看就行。”

“没有明显参照物呢？”

岬这次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打量他几眼。

岬带着十七走了一段，才回道：“你想的挺远，办法有很多，你今天走的时候，可以自己观察总结一些，之后告诉我。”

十七又追问了几处细节，遇到什么情况，做什么判断，岬大部分都一一回答，但留下了一部分让他自己先思考。

十七很少主动向别人请教这种事。他接受过完整的前探训练，路线判断，信号分类和风险分级都有明确的判断标准。

但训练里的灯线外行动，大多默认队伍配置完整，向导也能正常提供支持。

岬说的却是另一套真实的经验。不清楚就绕开，不能确认的时候就停下，不要贸然前进。

十七听了一阵，逐渐意识到，岬以前走灯线外时，身边未必有完整队伍。

“你以前，是不是一个人走过？”

“有一次。”

“没有向导？”

“没有。”

岬只是向前走，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段普通的经历。

岬能够在不需要向导的持续辅助的情况下完成路线判断，也能自己控制感知消耗。

十七一直都清楚，岬从来不是只能待在队伍最后，负责固定的警戒范围的人。

只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岬曾经独自承担过比现在更多的东西。如今留在队伍里的这个位置，是他自己的选择。

岬指出前方一处灌木稀疏的位置。

十七意会，检查了那个方向：“没障碍，能走。”

后方，导四一直能看到他们的背影。

十七和岬走得不算近，保持着一个能够方便交换信息的距离。十七偶尔说一句什么，岬便简短地回应。

两人找路线很顺利，不需要导四介入辅助。

导四不得不承认，十七并不是一个难以合作的人。

他和苔藓去田地采样时，能够耐心地跟着她在不同地块间来回移动。苔藓需要什么信息，他就给什么信息。

和岬在一起也很自然。会主动问问题，会接受别人的经验，也不会把每一句话都先换算成任务要求。

十七和队伍里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除了面对他。十七很少向他问问题，关于自己的事说得更少，有时连指令也会绕过。

让他等，他还是会先走。给他指令，他时不时会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调整。约好了要疏导，最后也去了白匣那里。

这样的差异让导四无法忽视。他无法理解十七到底对他有什么意见，非要和他对着干。

前方十七又向岬问了一句什么，岬抬手指了个方向，两个人便决定了路线。

导四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是他将十七安排给苔藓，也是他让岬去前面与十七配合。

每一次安排都有充分的理由，结果也证明这么安排是正确的。这应该是最优结果。

十七在别人身边工作得好，比在他身边更轻松。导四却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并不觉得轻松。

队伍在丘陵里走了大半天，运气不错，没有再遇到熊，但路却不好走。

傍晚时分，坡度终于开始减缓，植被也逐渐稀疏。

两人走上一处较高位置，向远处眺望，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灰白色的痕迹，沿着那条痕迹，能看到灯标留下的光点。

“方向对了。”岬回头对着大家抬了下手。

队伍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至少在天黑前回到了灯线。但天色已经不早，今天走不到下一处子标，只能先寻找过夜地点。

“那边有建筑。”十七指了个方向。

道路的一侧，立着一栋规模不小，造型特殊的建筑。随着距离拉近，其主体是厚重的混凝土结构，保存得大半完整。

大门口残留着一块横向标识，上面的字已经剥落残缺，凭遗留的痕迹能勉强辨认出博物馆的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