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游乐园前,山鬼调了一次队形。
山鬼把十七拉过来:“你跟我站一块。”
十七没吭气,也没挣扎,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自己不适合站在最前面。
导四瞥了十七一眼,随后走到岬身边,交代了几句。
岬点点头,往最前走:“我去。”
离开园区后,那些大型设施也没被地形和树木完全挡住,回过头,总能看到摩天轮最高的那段弧线。
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这些设施才终于被藏匿于荒野里。队伍整体的状态也随之好转,没人再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提醒自己是不是判断歪了。
最明显的是水听,走了不到半天,他的废话便多起来。
“哎,真就这么封了啊。”
扳手拖着小车跟水听并排走着:“说得你能想出办法灭了那群玩意一样。”
“那我当然做不到。”水听回过头看向来路,设施已经完全消失了,“就是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那么大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东西。”
扳手道:“不就是一堆要塌不塌的铁架子。”
“你怎么眼里只有铁架子。”
“那不然看什么?”
“乐园啊。”水听理直气壮,“你不想试试吗?”
扳手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不想,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几条高低错落的轨道,还有一些他没想明白怎么运转的设施。
“……有一点。”
水听拍了他一把,笑道:“我就说,装什么呢。”
“但我不会拿命试。”
“现在也去不了了,你想试还没机会呢。”
两个人一路聊着,话题换了几次,声音沿着队伍一路向后传去。
白匣一路检查了几个人的状态。
山鬼和岬都恢复得比较快,两人在园区里都非常谨慎地控制住了自己。水听虽然还没完全回到正常状态,人已经精神多了。
导四也恢复了不少,他早上让白匣给他用校准工具又处理了一次。
只有十七没说过话,这件事并不奇怪,他本就不爱一路聊天。
十七也认为自己只是恢复得慢一些,反正最近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头疼也是昨天就有的,耳朵里还留着一点低低的嗡响。这些反应从工业园区出来的时候也有过。
他试着重新调整信号的筛选层级。
队友的脚步,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扳手工具箱里零件轻轻磕在一起,水听和扳手在闲聊,白匣和导四在讨论大家的恢复速度。
正常情况下,这些信号会自然分出远近和轻重。
现在分层塌了,水听的声音忽然很近,下一秒又像隔了几十米。
风擦过草叶的声音从背景里抬起,和人的声音挤到同一个位置。
扳手推车磕到了一块石头,里面的金属碰撞声突然被放得很大,十七的耳膜感到一阵刺痛。再下一步,声音又都远了。
十七把感知范围往下收束。在平时,这只是个常规操作,现在每收一层,外面的信号又会挤回来,搅得他更乱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控制器失灵的设备,音量不再随距离和重要性调整,一会儿拉得太近,一会儿又全部退远。
只有导四的信号是正常的,他在右前方,呼吸稳定,脚步稳定,心跳稳定,像被单独从噪音里隔离出来的。
十七本能地将他作为参照,想借此校准其他信号。
但听觉之后,视觉也出现了问题。
今天太阳并不算强,他们走的这条灯线边上都是生长过剩的植被,树荫足以给他们提供遮蔽。
可十七觉得那里都很亮,地面反光刺得眼睛发痛,远处的轮廓泛白。他眯了一下眼,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好像都暗了下来。
明暗变化交替,让他对物体之间的距离判断也出现了偏差。
前面有一处浅坑,十七却一脚踏在边上,鞋底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虽不至于摔倒,但十七很清楚,这是个不该出现的失误。这种事与哨兵的能力无关,普通人也能正常判断地面的高低落差,见到这样的浅坑自然会避开。
山鬼看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稳住了。
但十七感到胸口发沉,仿佛他还在往下掉。
紧接着,他身体开始发冷,汗沿着额头和脊背往下流。隔着外衣看不出多少,里层的衣服已经黏在皮肤上。风吹过后颈时,冷得他皮肤一阵发紧。
十七伸手碰了一下额角,却发现自己的手是热的。
他的呼吸也乱了,有时候不自觉吸得很深,但又觉得好像没吸到空气。
他想找回节奏,刚稳定片刻,什么都散了,声音,光线,温度,距离,气味,每一个信息都越来越难处理。
唯独导四还是清楚的。
十七的视线不自觉停在他身上,但他不是真的在看导四,只是往那个方向找定位最省力。稳定,独立,不会突然放大,也不会消失。
山鬼终于没法再装作看不见:“十七。”
十七抬头,反应慢了一拍:“嗯。”
“你现在看得清我吗?”
“看得清。”
“几根手指?”山鬼在十七眼前晃了晃。
“你别搞这个。”十七皱眉。
还能有力气嫌人烦,山鬼腹诽了一句,却也没因此松懈。
白匣已经走过来:“手给我。”
十七伸手,白匣握了一下,再看他的衣领,已经湿了一圈。
白匣没好气地问山鬼:“这都开始出冷汗了,你刚才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