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来到观测平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文台建在这座山丘最高的位置,白天进来的时候,十七没机会细看。等走到外面的观测平台,才看清这里的构造。
观测平台绕着圆顶外侧铺开一圈,护栏虽然老化,但还在。几个设备基座还留在地面上,原本安装设备的位置大多只剩下螺栓和接线口。
站在这里,四周几乎一览无余,丘陵仿佛以这里为中心向周围舒展开。
他们来时的那条灯线在树林中影影绰绰地穿过,稍远处的荒野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再远,地面便沉入黑暗。
十七扶着护栏站了一会儿,感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头也没那么疼了。
风从左侧吹来,擦过护栏。衣料的抖动在近,草木的簌簌在远。每一种声音都归于原本的位置。
导四的信号还在,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压着其他的信号。
十七终于能把它放远一点。他闭了一下眼,刚才的火气已经散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更麻烦。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导四其实没做错。刚才的操作是有效的,自己的状态也恢复了不少。导四把自己能做的事都做了,到最后也还在担心他怎么样。
换任何一个哨兵,大概只会觉得这个向导已经无可挑剔了。
所以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十七找不到那个落点,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道理。
明明是他失控,明明是导四被迫处理,人家自然按流程来操作,他却嫌导四只把他当个流程对待。
刚压下去的烦躁再次冒出头。
脚步从平台入口传来,十七知道是谁。岬走到护栏边,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十七先开口:“向导都这样吗?”
“眼里什么都是工作,只要为了任务,什么都可以做,对谁都一样。”说到这里,十七顿了顿,“连自己也无所谓。”
岬没马上答,他侧过头,观察了一会儿十七的表情,像是在思考这几句话真正问的是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看人。”
十七有些不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有的人是,有的人不是。”
说了等于没说,十七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意义,岬不会替另一个人下判断。
片刻后,岬转身:“你看过里面那台望远镜吗?”
“看了,坏了。”
“主镜可能还能用。”岬指向圆顶,“扳手说转动结构损坏得比较严重,原本顶上的缝会自己打开,望远镜也能跟着天上的东西转。”
十七看向闭合的圆顶:“跟踪?”
“嗯。”岬继续道:“记录室里有以前留下来的观测资料。观测周期很长,同一颗星星会持续记录。”
十七问:“为了什么?”
岬想了想:“有的是研究,有的是记录变化,还有的我也没看懂,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随后,他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张折过的纸:“还有这个。”
十七接过去,展开后是一张星图,纸已经有点脆了,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点,部分点之间连着线,旁边标着名字。
“这是什么?”
“星座,八十八个,旧时代给天上划的区。”
十七抬头,天上是真实的星星:“为什么这么画?”
“他们觉得像。”岬道,“他们会把星星连起来,再给它们编故事。”
十七将目光收回到手上的图:“比如?”
岬指了其中一块:“这个,猎户,故事里是猎人,旁边还有狗,还有猎物。”
十七的视线顺着他指的位置移动:“把追猎的故事画在天上。”
“差不多。”岬顺势往旁边点了一下,“还有英雄,杀怪物,救人。”
十七扫过那些名字:“为什么旧文明哪里都有这种故事。”
“人们喜欢听故事。”
“也是。”十七能理解这些。猎人追猎物,英雄杀怪物,就是任务目标和结果换一层壳。
岬的视线转到天上,指着两颗星星:“还有这种。”
“什么?”
“两个恋人被拆开。一个在河这边,一个在河那边,一年只能见一次。”
“恋人?”
“互相喜欢的人。”岬的语气很平淡。
“我知道恋人。”十七困惑道,“互相喜欢为什么要拆开?”
“故事就是这么写的。”
“谁拆的?”
“有的版本是家里,有的是天上的规矩。”
十七沉默了,几个故事放在一起以后,分类乱了,他思索了半天,问道:“像你和你以前那个向导?”
岬被问住了,他转头盯着十七:“为什么这么想?”
“你们适配度高,然后分开了。”
逻辑没问题,岬一时间接不上话。他以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件事。
“不太一样,我自己愿意分。”岬又补了一句,“但也确实有人觉得我们应该分开。”
“为什么?”
“其实我本来无所谓,留也行,分也行,我能控制。”岬的语气里听不出遗憾,“只是其他人都觉得分开比较好。”
听到这里,十七忽然问:“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能控制?”
“什么?”
“高适配和喜欢,你怎么分的?”
岬思考了很久,最后回道:“不喜欢就不会浪费时间想那么多。”
十七捏着星图,眼神却飘忽了。
“十七,你别学我。”岬拍了拍衣服,准备离开了。
十七听到了某个声音,他视线移了一下,瞥到岬腰侧正挂着那个捡来的挂件。
岬已经转身:“我先下去了,星图你留着。”
“为什么?”
“我记得差不多了。”岬走到入口,回头叮嘱道,“你不喜欢就还给我,别扔了。”
平台又只剩下十七一个人,他用那张星图对着天上的星星找位置。
八十八个星座被线强行连成形状,那些星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地上的人觉得它们像,就这么连了,再给它们编成故事。
十七站了很久,最后小心地把星图折好,收起来。
第二天清晨,山鬼刚出门,就看见十七向大门走去,脸色很不好看,一时间也分不清是没睡好还是心情不好。
装备倒是收得整齐,看起来像准备出去。
“去哪?”山鬼问。
“不知道。”
“不知道瞎跑什么?”
十七没搭理他,也没打算停。
“你千万别想不开。”山鬼无奈道,“别跑太远了。”
“不会。”
山鬼站在门口瞅了眼他的背影,确认了人没事,便放过了他。
但山鬼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忽然想起,十七不是从小房间里出来的,导四也没出现。
山鬼想了想,找到了白匣:“好像完事了。”
白匣也刚睡醒:“什么完事了?”
山鬼指了指外面:“十七一大早就跑了。”
“听起来恢复得不错?”
“哪有,脸色挺难看的。”山鬼的眼神瞥向另一侧:“导四还没出来,你去看看。反正这个情况不对,我看不懂。”
白匣带着食物和水,敲了敲门。
导四已经醒了:“门没锁。”
门被推开,导四还维持着靠墙坐的姿势,一脸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