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的检查需要更长时间，这里的扫描和测试涉及的项目很细。
白匣也跟了过去，正站在旁边看十七的数据。白匣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他平时一般会给十七留足空间，只要客观指标没踩到危险线，他通常不会干涉太多。
但这里看的是数值有没有完全回归标准区间，剩多少，为什么剩，下一步怎么补。
“深层积压还在。”负责检查的医疗向导道。
“我知道。”
“为什么处理到一半中止了？”
白匣眼皮动了一下，没插话。
十七回道：“够用了。”
对方追问：“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恢复得挺好。”十七语气变得冷硬了些，“够用不就行了。”
医疗向导也没追问，哨兵有权拒绝非紧急状态下的深层操作，恢复到够用便算是脱离了紧急状态。这一点并未违反制度。
“可以。”对方把这项标成待后续观察，然后转到另一页，“不过你现在的问题还没解决。”
“会解决的。”
“你和N7-C03-G004的适配度很高，如果后续确定正式共线，整体会稳定很多。”
十七的眼神也更冷了些。
“你现在对深层接触排斥比较明显。”对方并不在意他的态度，“抵抗心理在早期很正常，可以慢慢调整。但正式登记以后，频繁抵抗会增加双方的负担。”
十七道：“所以？”
“所以学会放开一点。”对方语气平和，“不要把深层操作理解得太私人。”
“什么意思？”
“你们从训练营开始就应该学过了，向导帮你做这些是他们的工作职责。共线以后也是。你们可以成为固定组合，队伍发生人员变动也不会把你调离他，但不等于他是你的专属向导。”
“向导资源本来就稀缺，尤其他这种，他以后还是会承担其他哨兵的浅层疏导工作。你需要接受这一点。”
“深层接触也不代表你们之间有什么特别关系，频压反应里的身体需求同样是生理现象。不要因为这些事影响任务判断。”对方还没有停下，“只要把边界和操作规则提前谈清楚，这样你们都会轻松一点。”
都是些十七听过的话。但这次，十七听着这段话，却勾勒出了一个他熟悉的影子。
十七已经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对方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你不舒服？”
“没。”
“那今天先这样。”
十七立刻起身，白匣跟着出去。
到了医疗区出口，白匣才道：“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其他时间你自己看着办。”
十七随便应了他一句，便扭头离开了，但这个方向不是住宿区。
“你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
“行。”白匣也没拦，“别走太远。”
十七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了。
刚才医疗向导那段话还在十七的脑子里回放，他见过。
导四对每个人都不一样，从未拿一套流程往所有人身上套，会记住不同人的偏好，会调整自己，关心也是真的。
十七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曾意识到问题，可他终究还是发现了，那种关心总能被导四放进工作流程里。
需要，所以做。有效，所以继续。不合适，就换一种。刚才的那个人替导四把整套逻辑念了一遍。
十七越想越烦，也没想过要去哪，便沿着人多的方向随便走。回过神时，他正来到了一个类似休闲广场的区域。
广场四周矗立着一些装饰性建筑，种着成片的低矮乔木，还有一些长椅摆放在树木下。
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闲聊，几个小孩不客气地占了中间一块空地，在玩游戏。
十七挑了张空长凳坐下，疲惫地合上双眼。
隔着些许距离，有两个人结伴而来，在另一张长凳上也落了座。
两人闲聊的声音飘了过来，是其他拓荒队的人，一个年轻哨兵和一个稍年长的向导。
十七对他们的聊天内容没兴趣，但那个向导的说话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向导话不多，主要是在听，偶尔问一句，语速很平和，声音算得上悦耳，大多数时间都是那个年轻哨兵在絮叨。
哨兵说到一半卡住了，他也不催促，只是注视着对方，等对方思考。
后来那名哨兵说了些不好应对的事，向导身体稍微往前倾了一点。
声音也跟着放缓，语调也带了些安慰的意味，就像针对这个人调过自己。
哨兵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轻松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找他，是另一个哨兵。
年龄大些，估计和那个向导同龄，语速更快，人还没坐下就熟络地说了一大串。
那个向导的回应也变快了，偶尔还会打断一句，加一些自己的想法，两人甚至一同笑了几次。
表面是两种相处方式，但十七看得出来，他不过是在用合适的方式处理不同的人罢了。
导四也这样。
水听情绪直白，问题多，导四就给他提问的空间，再哄他两句。
山鬼有自己的习惯步调，两人相处时导四就让山鬼主导，只在必要的时候点一下。
岬不需要太多情绪性照顾，导四从来不多插手。
至于他自己这个麻烦玩意，导四一直在迁就他，连说话方式都是斟酌过的，还会看他脸色不断调整。
不尽相似的方式，底下却是同一个源头，职业习惯。
他们这样的人是真的在关心对方，也是真的不带私人情绪。
十七以前没太关注过其他向导，因为他只跟过导四。但他们周围的人一批批地换，他便发现了那个问题，自己得到的更多，也不过是定制化的照顾多一点，并没有超出工作范畴。
眼前这个向导如果遇到一个他这样特别难处理的哨兵，会怎么样？
烦？大概不会。
累，有可能，毕竟增加了工作量，也许回去还要思考应对方式。
第二个哨兵也离开了，那个向导这才靠在椅背里，状态松弛，像是在工作后终于获得了小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