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如果有人让他把那天的事全部写进报告，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要。

操作明明有效，最后却被喊停。

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哭了。

他问十七怎么改进，十七不理他。

这些怎么写？

“向导在深层操作过程中出现明显情绪波动。”

“哨兵主动终止后续处理。”

“双方对操作体验存在分歧。”

转换成报告语言，好像什么都能写，导四动摇了一瞬，但羞耻和挫败感立刻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判断错了，可以复盘，状态出了问题，也可以写优化建议，哪怕自己被游乐园诱导偏了，他也没想过隐瞒不报。

普通失误他不在意写上去，改就行。

那次不是普通失误，导四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工作人员见他一直在终端前停留，正准备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导四拢起资料，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回到房间以后，他把资料摊在桌上。

前面都是手册里也有的流程。申请，双方意愿确认，适配复核，深层稳定性评估，过渡期观察，正式建立。

新加的内容是关于长期管理的部分。

导四本以为提交申请以后，不过是把他们以前做过的那些事确定下来。看了资料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得麻烦得多。

深层疏导需要定期记录，频率和强度都有推荐范围。

双方的状态都会被长期追踪。

任务期如果出现异常依赖或者排斥反应，需要单独补充报告。

亲密接触也在健康评估里，次数，强度，是否伴随明显生理波动，是否影响任务。

导四盯着这一页迟迟没翻过去，每一项旁边的解释都很贴心。看着这些说明，现在的导四也觉得写得挺好的，该考虑的风险都考虑到了，也很好理解。

只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们，他们就一定会帮他进行归类，归类以后就能被分析评估，然后给出建议。

和工作有关的一切，他从不认为自己存在不能让人看的东西，现在有了。

如果非要逼他把自己丢人的样子汇报上去，他好像又不太想知道建议是什么了。

导四翻到下一页，深层长期塑形管理，看了几行便合上了。

以前拓荒署让他进入什么评估，他从来不会拖。

“再看看情况。”导四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在向谁解释。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导四下意识把手里的资料反扣，推到一边，胡乱地抽了份其他的报告压在上面。

门又被敲了几下，导四这才起身开门。

门外正站着那个导四认为最不可能来找他的人，两个人已经很多天没说过话了。

十七脸上看不出表情。导四握着门把，不知作何回应。

僵持了片刻，十七先开口了：“要不要下去走走？”

“去哪？”

“不知道，没想好。”

导四总觉得应该再问几句，或者提点建议，回过神时，却已经脱口而出：“好。”

回答的速度太快，连十七都没反应过来。

导四立刻回身捞起外套，路过桌子时，瞥了眼资料，被压得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通往聚落的路变化不大，带着造型的灯，铺着石板的路，统一刷过的建筑外墙。但接近交界处时，氛围却在逐渐变化。

路边的行人不再行色匆匆，机械设备的运转声逐渐远离。

两个孩子追着跑过去，其中一个差点撞到人，主动道歉：“对不起。”

等被撞的人回了句没关系，他才离开。

再往前，人的穿衣风格也变了，行政区大部分人穿得还是拓荒署发的制服，颜色严肃，款式接近。

聚落里的人穿着的衣服却带着很多非功能性细节，有人在衣服上缝了装饰性的花边，有人挂着看不出用途的小配件，还有人的衣服上印着花纹。

居民区的窗台上摆着小型植物，门口挂着款式不同的挂件，墙面有人画了些看不懂的图案。

前方有音乐声传来，听起来像某种弦乐器，很多人正围着演奏的人。

导四放慢了脚步。

十七问：“怎么了？”

“没什么。”导四快走了几步追上了十七。

十七却偏了路线，向那群人走去：“他为什么在这里弹？”

“你在问我吗？”导四愣住了。

“嗯。”

导四看着那位面带笑容的演奏者和鼓掌的人群，觉得似乎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可能是因为，旁边有人愿意听。”

“也是。”十七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一曲结束，有人往地上丢了几枚金属币。

十七摸了摸口袋，白匣白天给他的那几枚还在，他把金属币塞给了导四。

“是这里用的货币吗？”导四看了眼便理解了。

“白匣给的，你知道？”

“听说过。”导四接过硬币，抛了出去。

演奏者对着他们的方向鞠了个躬。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道路自然变宽，喧闹的声音先传到了十七耳边，叫卖，说笑，金属敲打，还有无数他难以归类的声音。

两人接着向前走了一段，一块更大的开放区域从建筑之间露出来，摊位从两侧开始往里面延伸。集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