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地下,时间的界限被彻底模糊。时针已经走到清晨,但站台的光线与昨晚并无分别。
驻点的照明灯仅能覆盖临时圈出的一小块区域,站厅与隧道口依然隐没在黑暗中。
十七很早就睁开了眼。隧道深处,水滴坠落的声音间隔稳定,如同精准的计时器。
站台空旷,气流贴着轨道和站台下沿往里倒灌。高处的风不知穿过了什么残破结构,拖拽出一阵断续的晃动声。
半夜里,还有一般人听不到琐碎的声响时不时从隧道里传出,但这里反射层太复杂,十七辨认不出来源,只能先记下大致方向。
几米外,扳手和水听的铺位挨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醒。扳手睡得很熟,水听大概半夜被挤过一次,背朝着他蜷缩着。
昨晚睡前,扳手还在坚持自己只是觉得地下温度低,铺得近一点是一种互惠的选择。
水听嘴上嫌弃他呼噜声大,最后还是把自己的铺位拖过去了。
十七收回注意力,至少昨晚大家都休息得还算安稳,导四的呼吸声也很平和。
人陆续起来以后,白匣先把几个人都喊来测了一遍基础数值,以防万一。
昨天他们只完成了附近的基础检查,今天要扩大调查范围。
“外出分三组。山鬼陪扳手检查站内的工作区。配电室,信号机房,设备间能查的地方不少,或许能找到些遗留的资料,别乱拆东西。”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一遍。”扳手抗议道。
“因为你会手痒。”山鬼道。
“我这是出于专业习惯,做出必要的检查。”
“专业习惯也给我忍着。”
“苔藓和白匣留驻点,所有组隔一小时报一次状态。”导四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剩下的分组,他还在犹豫,他不确定会不会被拒绝。
十七在路线上主动指了个方向:“换乘站方向的信号复杂,我要去这边。”
随后,十七抬眼,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导四这才继续:“我跟十七往换乘站方向走。岬和水听,调查这条路线的另一个方向。遇到不确定的信号不要深追。”
从站台下到轨道层后,空间随之变窄了。
轨道旁边留着一条高出道床的疏散平台,宽度只够两个人勉强错身,但至少比踩着轨道效率更高。
十七在前,导四跟在后面,进入任务状态后,他们都找回了最熟悉的位置。
灯光只能照亮前方有限的空间。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设备壁龛,里面还能看到老旧的配电箱和信号设备,远处的门歪斜地敞着,眼前的这扇闭得紧紧的,十七用力推了推,没能打开。
紧急电话亭的红色外壳在灰暗的墙面上格外醒目。听筒还挂在原位,透明挡板早已发黄,旁边印着一串模糊的数字。
前方,一扇打开的联络通道门出现在侧墙。风从门缝里穿过,发出低呜声。
他们把灯往里照。门后是一条横向的短通道,再过去就是另一条几乎相同的隧道,两条隧道平行延伸,对应的行车方向相反。
十七在这里停住了脚步,导四安静地等待着。
渗水声比之前更清晰了,位置大概在排水沟附近,一滴水隔很久落下一次。
气流的走向除了联络通道里那一层,还有几股更散的风声,来自前方不同的方向。
十七闭了闭眼。
这里的信号辨认起来就是更难些。在地面环境,信号大体是向四周扩散,虽然障碍物会让它们改变传播方向,但来源大多保持着层次感。
隧道比一般的地下环境更麻烦,像一根长管道,同一个声音会在墙面、顶部和地面之间来回反射,反射信号从错误的方向反复传来,形成干扰。因此,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射信号误导。
十七花了一段时间剥掉后面的回声,找最原始的那一层,才重新把这些声音拆开。
两人沿着这条路线走了一段,十七又放慢了脚步。
他抬手在旁边墙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回音向前延伸。往前走几米,再敲,这次回声短了些。
导四也跟着放慢:“墙面有变化?”
“嗯。”十七道,“吸音变强了。”
导四把灯贴近墙面,粗糙的墙面暂时看不出明显区别,裂缝和墙根附近有一些发灰的附着物。
但再走出一段,变化渐渐明显,轨道道床里也出现了不一样的气息。
远处看去颜色不太均匀,灯光一扫而过,很容易被误判为积灰或者潮湿留下的痕迹。
十七却闻到了淡淡的有机质气味,与地面上的植物略不相似,缺少被太阳晒过以后的干燥感。
“有生长物。”
导四往轨道附近照了照:“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