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窗一直开着。第二天早上,港口的风比前一天大了些,窗帘被吹得往里鼓,落回去之前又被吹得鼓起。
海浪声从外面铺进来,不算吵,作为背景反而令人平静。
扳手的位置有阳光漏过,他被烤得早早醒来。离开仓库后,他抓着一个过路人便问:“你们这附近是不是有座灯塔?”
对方正提着一捆绳子:“有。”
扳手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还能进去吗?”
“能啊。”那人伸手一指,“老周今天正好上去,你跟他走。”
水听刚好走出仓库门:“我能去吗?”
“你问我干吗?”
“那我去了。”
两个人找到那个老周,便跟了上去。
岬原本也对灯塔感兴趣,但见到人一多,他就失去了兴趣,换了个方向便消失了。
苔藓留在仓库,地铁带回来的样本还没来得及处理完。
导四则坐在窗附近那张桌子前,等苔藓的结果,想着怎么把报告补充完整。
十七不想留在仓库,没吭气也出门了。
老周走得不快,看起来五十多岁,肤色晒得很深,手上的纹路也很粗糙。
灯塔在港口外的一处高地上,不算特别远。他们沿着海堤走一段,接着爬上了一段缓坡,越往高处风越大。
水听走到一半,已经被吹起眯起眼:“你每天都上去吗?”
“差不多。”老周回道。
“下雨也去?”
“雨太大不去。”老周回头打量了他一眼:“雨大了海上的情况也看不出来。”
水听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扳手一路没怎么说话,他一直盯着前方的灯塔,看着它一点点变大,算着还有多久能到。
塔身的外墙已经被海风磨得发白,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修补痕迹,不同的位置用不同材料补过,颜色完全对不上。
门也换过,原本的门大概早坏了,现在是一块加固的板子。
老周推开板子:“进去吧。”
里面更安静,风被墙挡住,剩下风被压低后的呼啸声从缝隙里钻进来。
中央是一道旋转楼梯,盘旋到上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响动。
扳手走上几级便开始四下张望:“这里有补过?”
“哪儿?”
“这里。”扳手指了指一处支撑件。新旧材料混在一起,固定的方式不够漂亮,但很实在,看起来挺牢固的。
“前年换的,有一截晃得厉害。”
水听走在最后,听到前面的人说话的声音沿着塔筒往上绕,再从高处掉下来:“这里也有回声。”
“封闭空间当然有。”
“跟地铁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老周反而有点兴趣。
水听想了想:“短很多,像有人站在更高的位置又说了一遍,叠在一块,吵得我耳朵疼。”
老周笑了一声:“那你自己先少说两句。”
走到上层后,光便回来了,四周都是玻璃,有几块被换过,连尺寸都对不上,边缘靠密封材料补了几层,还有两处干脆封了木板。
有点丑,但风没怎么漏进来。
扳手进门后先检查起这些修补处:“这都谁修的?”
“大家。”老周不知从哪拖出一把小椅子。
“会干什么干什么。”
“这个压条做得不错。”扳手绕着四周缓缓走过。
“老梁弄的。”
“密封也是?”
“不知道。”老周已经坐下,他本也没特意去记谁修过哪块玻璃。
“你们都直接这么喊灯下名吗。”水听忍了一路,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像灰线那样。”
“我们这地离哪个主标都远,管我们费力又不划算。”老周坦然道,“子标也就挂个名,没人在意那玩意。”
“那你们还让我们进来。”水听更困惑了。
“这不是顺手帮帮你们这些人,提供个歇脚的地方。”老周又道,“主要是我们吃的喝的能靠自给自足,没那么多讲究。”
见过灰线,水听也没太意外,但他还是需要点时间消化老周说的这些。
扳手此时被灯室正中央的一组玻璃透镜吸引住了。
透镜一圈套一圈,玻璃被分成很多同心层,中间厚,往外逐渐变薄,金属骨架把每一圈都固定住。
扳手走近,手轻轻地搭在透镜上:“这个设计,能把光打得很远。”
“应该吧。”老周随口回道。
扳手换了个角度,阳光穿过透镜,落到地面以后被折成了一片多色的亮斑:“每一块都不一样。”
“以前搞这个的人肯定是算过的。”老周回道,“为了让光够亮够远。”
水听也凑上去:“所以以前的灯塔真会亮?”
“当然。”老周靠在椅背上,“灯塔本来就是为了发光而存在的。”
“给岸上人看?”
“给海上的人。”
水听往外眺望,水面一路往天边走:“可是海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因为海上什么都没有,四周只有水。”老周解释道,“白天或许还能看见岸,天黑下来,就什么都找不到了。海上的人需要知道方向在哪里,所以有了灯塔。”
水听接着问:“那海上看到灯,怎么知道是哪一座?”
“什么意思?”
“如果很多灯塔都亮,就算看到了光,不也只能知道附近有岸?”
“看它怎么亮。”老周道。
“什么意思?”
“每座不一样。”
“有的一直亮,有的一闪一闪。有的闪一下,隔一阵再闪,有的一次闪两下,三下。”
老周伸手在桌面敲了几下,模拟那个频率,一下,停,两下,再停。
“附近几座灯,要让海上的人能分出来。”
水听好像明白了:“靠节奏认?”
“对。”
“等于每座灯塔在用光报自己的名字。”水听恍然大悟。
“你这么想也行。”老周笑了。
水听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是这么做的,从杂音里找节拍,根据不同的模式,判断信号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