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穿过一条不长的石路,就能看到广场。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共空间,但因为太开阔,十七在进入前按照任务习惯检查了一遍。周边的建筑分布,遮挡和视野范围,进入和撤退的位置。
这些判断已经变成了习惯,在他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先完成了。检查完,他又随之意识到,这里并不需要他这么做。
广场的地面仍是旧时的模样,大片石板铺成的路面历经了漫长岁月的踩踏,早已被磨得平整光滑。
不同年代留下的修补痕迹混杂在一起,新旧交替的石材连颜色都懒得统一。兴许是旧时代的人在修补路面的时候,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站在这里特意研究它。
于是几百年的岁月便被平铺在地面上,宛如一层一层折叠的时间在脚下摊开。
中央的喷泉早已干涸,池壁的浮雕上附着些斑驳的陈年污渍。
十七打量着这些纹路,他能辨认大体的图案是什么,解构出石材的磨损程度,分析出雕刻的方式。
原本他有些费解,为什么要耗费这么大的心血刻出的东西,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用途。
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中,他却觉得那些纹路越看越顺眼。即便没什么用途,但至少在很久以前,有人为了留下这些刻痕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广场四周也围着一圈石砌的建筑,风格和最初那片建筑群大同小异。在这片被圈起的开阔地带,声音不像巷道里那样被压缩环绕,却也不像完全开放区域那样彻底弥散。
走路的时候,四周会荡回微弱的余音,风吹过去,也会在建筑之间打个转,多停驻了一会儿,反而衬得这里愈发安静。
广场上还有几处石椅,有些大致还算完好,十七随便挑了一张,也没在意石面上积攒的污垢,便径直坐了下来。
他仰靠在椅背上,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那些始终紧绷着的感官似乎也跟着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什么都不再去想,闭上眼睛,任凭自己的意识逐渐放空。
片刻后,他注意到附近有人正在靠近,再睁开眼时,发现白匣正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附近犹豫,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白匣走了过来:“出来走走?”
十七点头:“坐?”
白匣这才坐下。
两个人都没刻意找什么话题,就这么沉默着。
广场另一边正有人经过,是另一支拓荒队的人,其中有人似乎认识白匣,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接着往别处逛了。
“恢复得怎么样?”白匣先开口了。
“差不多。”
“还有残留吗?”
“没有。”
“精神状态呢,就你感觉自己现在怎么样?”白匣解释,“不是指数据,就随便问问。”
十七想了想:“挺好的。”
白匣笑了笑:“总觉得你像什么都没回答我。”
“但这都是真的。”十七困惑道,“还能怎么回答。”
白匣被噎了一下:“也是。”
他发现自己拿十七毫无办法,十七没想对他隐瞒什么,很多时候,他就真的是这么想的。
身体能正常活动,杂音都清掉了,那就是正常。
白匣换了个说辞:“你最近看起来状态好像不错?”
十七坦然地点了点头。
“虽然可能有意外,我们的任务大体也算顺利。”
“嗯。”
“你和导四……”白匣停住了,再次调整了话题方向,“好像配合得也挺好的,不像你之前那样总欺负人家。”
“我没欺负他。”
“那你之前总找我,现在对他还有意见吗?”
“没,以前是我的问题。”
白匣等了半天,十七也只说了这些,最后只能自己结束话题:“哎,算了。”
十七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白匣摆摆手,“这不是闲聊嘛,随便问问。”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数据告诉他,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好。
可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的却不是这样。十七会在某些时候避开导四,导四也会在某些时候停下来,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算不算和好了。
他只能记下数据,然后按事实评估。
“如果有问题,记得找我,别自己强撑着。”白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好。”
白匣叹了口气:“你们这些人,嘴上都会说好,也不知道一个两个装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结束了聊天。
白匣离开后不久,十七也站起身往广场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正伫立着一块石碑。
碑身比周遭的建筑矮些,凑近了能看到,上面刻的全是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缀着具体的日期。
这些名字太多了,多到覆满了整面石碑。
十七忍不住皱了下眉。又来了,又是这种把灯下名大剌剌地暴露在外的做法。甚至还用这种难以消除的方式刻在石头上。
十七伸出手,顺着石面的触感摸索,刻痕很深,有些扎手。
很多年前,有人曾经拿着工具,把这些字一点点刻进去,只是因为想让它留下。
留下?为什么他们想留下?人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让名字留下?
自从进了训练营,他就不再对外使用灯下名,能公开报出的只剩编号。教官只会要求他们,名字不能轻易告诉别人,违反规则就会受到惩罚。
可是为什么?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规矩就是规矩,周围的人就这么遵守了下来,所以他也如此。
但最近走得太远,这些地方拓荒署管不到,还有这么多人都没在遵守这条规矩,却似乎也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旧时代的人也是如此互相称呼,甚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毫不在意被人看见。
“名字真的很重要吗?”十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念出了声。
“废话,当然重要啊。”山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都看你站半天了,你竟然没注意到我。”山鬼诧异道,“平时一点点动静都瞒不过你,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十七没解释,只是追问道:“为什么?”
山鬼理所当然道:“因为你得知道自己是谁啊。”
十七看着石碑:“那为什么刻在这里?”
“因为重要。”
十七神色略有不满。
“它要是不重要,谁往这么大的石头上刻啊?”
十七对这个答案还是不满意,投向山鬼的视线更加不满了。
山鬼无奈地挠挠头:“算了,知道你想问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