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同事最先赶到，当时场面很混乱，有倒地的受伤市民，有中枪的同事，还有被困在金店里手握重武器的匪徒，耳边除了尖叫声就是枪声，她当时紧张极了，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端着手枪的手却异常的稳。

陆嘉桐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开枪打中忽然探出头的那名匪徒时的场景，可能有一天她老年痴呆了忘记这世上的一切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吧。

巨大的枪声在耳边炸开，视觉和听觉的冲击力远比在靶场练习时大上百倍，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视野收窄，只能看到匪徒，掌心全都是汗，如果不大力握住手枪，它估计要滑脱出去一般。

呼吸在那一瞬间被放大，胸腔发紧，陆嘉桐亲眼看着对方的身体在中弹后的颤抖、出血、摔倒……她甚至感觉自己的身体也随着击中对方而变得僵硬，要不是赶来支援的同事及时把她拉到掩体后面，她可能也会被对方击中。

报纸上经常刊登火拼的内容，市民只当它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当人们亲临现场时才知道那是多么恐怖的场景，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世上永远不要有这种事发生。

“然后呢？”叶珊听得整个人都跟着紧张起来，不由得侧过头去追问故事的后续。

“支援赶来得很及时，但是还有一位警队的神枪手在，在击毙三名匪徒后，其中两个人缴械投降了。”故事的结尾收的有点猝不及防。

“因为我是第一次在执勤时开枪，这件事要立即上报，后续就是接受调查科的内部聆讯、写报告等等流程。现场的紧张感褪去之后，生理和心理的反应才真正涌了上来。我当时手抖得端水杯水都洒出来了，根本控制不住的抖；晚上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闪回匪徒中弹时的画面；也没有食欲，连续三天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我妈逼着我吃了一碗面，结果还吐出来了……”

陆嘉桐把自己当年经历过的和盘讲给叶珊听，“跟我比，你的心理素质好到没话说，你都没有手抖。”

“其实，也抖了。”叶珊不好意思的承认，她只是掩饰得足够好，没有被人发现，当然也没有抖到端不稳水杯的程度。

“我一直在想，那一枪是不是必须开？我打中匪徒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市民的生命安全，但是像你刚刚说的，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开枪的瞬间和匪徒中弹时的样子，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叶珊在确保他人安全的情况下开枪打伤匪徒，却并不觉得释然，这是一种正常的心理状态。

陆嘉桐安慰她，“你当时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你不开枪，被对方抢走了武器，那么你和人质就都有危险，如果你也成了匪徒的人质，那就更麻烦了。”

“我们是警察，保护市民安全是我们的天职。但同样我们也是人，是人就有脆弱的时候，经历这种冲击很大的场面自然会产生复杂的心理状态，失眠、呕吐都是正常的，甚至有人会因为承受不了心理压力而辞职。”说着，陆嘉桐翻过身，侧躺着，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叶珊。

“害怕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说出来心里会觉得好受就说出来，不想说就不说；想哭也可以，如果必须喊出来才能发泄，我就带你去海边或者深夜的公园，那样不会打扰到别人；失眠也没关系，就像今天这样来找我，我会陪着你；想听故事的话，嗯~，我从警这么多年也有不少存货，只不过我讲故事的水准一般；要是还想去夜市吃东西，明天我再带你去；”每天带你去都行，“你还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嘴巴很严的。”说着，陆嘉桐在唇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陆嘉桐枕着双手，一双大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叶珊。

刚刚的那番话像是某种承诺深深的烙印在叶珊的心上，语言是充满能量的载体，它能撬开人心的壁垒。它可以不动声色播下缱绻的种子，叫人于一字一句里陷落，不知不觉坠入名为爱慕的漩涡，无需拥抱就足以搅乱一个人的心跳。

叶珊缓缓扯起被子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像是这样就可以掩盖住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似得，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与陆嘉桐的眸子对视，传递着复杂又温柔的情绪。

过了许久，叶珊听到陆嘉桐的一声轻笑，那是一种没有重量的震颤。不高，很轻，混在夜色里落进耳中，像一根细绒，轻轻搔过叶珊的心尖。

“哎呦，你踢我干嘛？”陆嘉桐瞪大眼睛，她只不过笑了一声，怎么还被踢了？

“不许笑话我！”叶珊的声音从被子底下发出来，闷闷的，但并没有真的生气，像是在撒娇一样。

陆嘉桐好气又好笑，“我没有笑话你啦，我只是……”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叶珊很可爱，但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就显得太暧昧了。

她和叶珊的关系才刚刚缓和起来，陆嘉桐不想再吓跑叶珊，虽然她现在瘸了一条腿不太可能真的跑掉，但陆嘉桐也不想再让先前和她拉开距离的那个叶珊再回来了。

“你两条腿都应该瘸掉，这样就不会攻击你的家人了。”陆嘉桐假装很疼的样子，揉了揉被踢的地方。

哪有那么夸张！她根本没用力好不好？

叶珊瞪了她一眼，只是夜色太浓，陆嘉桐根本没看到。

“哪有你这么恶毒的家人，居然诅咒我！”叶珊把被子扯下来，公开反驳道。

“嗯嗯，我道歉，但是我真的没有笑话你。”陆嘉桐只好举手投降，刚刚的话确实有点恶毒了。

叶珊干脆翻身平躺回去，不再看陆嘉桐，这个家伙这么会不知道以前撩过多少人呢，她可不能轻易上当。都怪黑夜这个能把情绪放大的家伙，差点扰乱了她的心智。

空气沉默了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动，叶珊忽然开口说道，“我还是睡不着。”

“嗯。”陆嘉桐轻声回应。

“你再给我讲个故事。”

“嗯，你想听什么？”

叶珊抿了抿唇，“我想听爱情故事。”

“呵呵呵……”陆嘉桐这次笑得很放肆，“可是我没谈过恋爱，没有爱情故事讲给你听。”

“谁，谁说要听你的了！？”叶珊造了个大红脸，也多亏屋里没开灯，不然她真的要钻地缝儿了。

这个陆嘉桐真狡猾！差，差点就着了她的道！要不是躺着不方便，叶珊真想狠狠踢她一脚。

陆嘉桐依旧侧躺着，在黑暗中看着叶珊的侧脸，她甚至能感受到叶珊因为羞红了脸散发出来的热度，这让她的心情更加愉悦，说话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硬要说的话，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应该也喜欢我，只是她总疏远我，她……”陆嘉桐接下来的控诉尽数被叶珊一巴掌捂了回去。

时间静默了几秒，这几秒钟有煎熬，有期待也有复杂的情绪在流淌……

叶珊缓缓手回压在陆嘉桐嘴巴上的手，整个人缓缓缩进被子里，她应该困了，要睡了，再不睡真的不知道陆嘉桐会说出什么来。

这个陆嘉桐真的是太狡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