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注定不宁静的夜晚。前院灯火通明,家里的佣人全都去了前院忙活,施佩兰独自蹲在花园的假山脚下,借着月光看着水里游动的鱼儿,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是我从厨房偷的,你要吃吗?”一大块牛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施佩兰抬眼去看拿着牛肉的人,那人却将油乎乎的手在身上随便擦了擦。
啧,那是上好的绸缎,就这么被糟蹋了。施佩兰白了她一眼,没有去接油乎乎的牛肉。
曹攸笙并不在意,在她身边蹲下,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只鸡腿。
“你到底偷了多少东西出来?”施佩兰实在是忍无可忍,“你身上那件衣服是上好的顺德香云纱,你就这么糟蹋它!”那可是施佩兰压箱底的衣服,拿给这个狗东西穿,结果就被这般待遇?
“还不就是一件衣服嘛,明天我把它洗干净就是了。”曹攸笙自知理亏,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花生米,“这个你吃不吃?”她又拿出了一串葡萄还有一坛酒!
施佩兰:……
天杀的,她家这是遭了贼了!
“曹贼,你娘留过洋?洋是什么样的?”施佩兰学着曹攸笙的样子撕下一条牛肉塞进嘴里。她长这么大从没这么粗鲁的吃过东西,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牛肉格外的香嫩。
被叫曹贼的小姑娘也不生气,抬起头看向远方,好像很怀念的样子说,“那是大洋彼岸,要做好几个月的船才能到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说洋文,就是英语。我有位叔叔家里的墙上画了圣母像,他说向圣母祷告就可以祛除病痛,但我觉得那是骗人的,我更喜欢他们的医学,……”
曹攸笙说了很多施佩兰不知道的事,那是个充满神秘感的外面的世界。她很想向圣母祷告,希望娘不要再吸烟,希望她不要再流泪,希望她可以健康起来。她不知道她心里的祈祷圣母能不能听见,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一辈子困在这个宅子里换取娘再也不会难过。
“那你娘呢?”
“她死了,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但是我见过她的照片,我知道她长什么样。”曹攸笙说这些话时,脸上并没有悲伤的神色。
施佩兰替她悲伤。
没娘的孩子多可怜啊。
“你去过你说的那些地方吗?”
曹攸笙摇摇头,“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香江,坐船也要好久呢。可是那边也被占领了,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它收回来。”
“时间很快的,人没几年就会长大。”
“那真是太好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参军,像我爸爸一样去打洋人,把他们赶出中国。”曹攸笙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像话本子上的侠客。
“你不喜欢洋人吗?为什么还要打洋人?”
“我爸爸说过,要用先进的科学武装头脑,到时候我们就会变得很强大,就可以对抗列强,收复国土。”曹攸笙的油手在裙子上抹了抹,“我不喜欢洋人,他们身上味儿可难闻了,我喜欢他们的科学还有医学,等我都学会了,我就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那你呢?你长大想做什么?”
从来没人问过施佩兰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自己是大小姐,大小姐长大能做什么呢?施佩兰忽然觉得嘴里的葡萄有些苦涩,大抵是吃到烂了的吧。
“也许,做个老师。”像你一样站在那里教很多人识字,这是施佩兰心里想的,她没有说出来。
“我爸爸说过段时间要送我出去读书,你要不要一起去?你家一点都不好玩,那些刺绣学来有什么用?”曹攸笙扯起裙角包着酒坛子,费力的去抠上面的盖子。
“谁说没有用?苏绣、粤绣最负盛名,我听说还在国外拿过奖呢!我家里的常嬷嬷祖上是给皇上绣龙袍的,那可是龙袍,精贵着呢!”施佩兰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那你学会了吗?”曹攸笙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两个酒杯摆在面前,开始往里面倒酒。
施佩兰摇摇头,她哪儿有那个耐心啊,她的绣工作品都是家里的丫鬟绣好了给她当做自己绣的拿给母亲交差。
“那不得了,你都不愿意学,还说好。自欺欺人。”
“曹贼,你偷吃我家的肉、偷喝我家的酒,还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真是好大的胆!”施佩兰惊讶的看着曹攸笙端起酒杯。
“我只是好奇酒是什么味道,你要不要尝尝?尝尝吧,大不了以后我赚钱赔给你。”曹攸笙连哄带骗的把酒杯塞到了大小姐的手里,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这个家伙如果不好好管教,以后大概率会长成个骗子吧!还参军呢,哪家军队要这种滑头?心里这样吐槽,但施佩兰还是跟曹攸笙碰了碰杯。
“呸,好辣!”曹攸笙被辣到吐着舌头,一脸苦相。
“这么难喝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偷?”施佩兰后悔自己着了曹贼的道。
两个小孩子胡闹着喝了一口酒,就如同这个荒唐的夜晚。
“施佩兰,你的名字好土啊”
“才不土呢,我的名字是外祖父取的。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取自《诗经??郑风??女曰鸡鸣》,你读过《诗经》吗?”
这次轮到曹攸笙哑火,她只读过一点,但她嘴硬,“你住的闺宁萱这个名字很土,country bumpkin。”
“曹贼,你是不是在骂我?”施佩兰拿葡萄丢她。
曹攸笙笑她不懂英文,“等你学会了英文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我送你的英文话本你看了吗?”
施佩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看了,跟没看一样,看不懂上面的字。
“回头我送你一本英汉词典吧,这样你就能看懂了。”曹攸笙打了个哈欠。
她们吃饱了就依在假山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会儿畅享未来,会儿笑话一下对方,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此时的施佩兰还不知道她即将要面对什么。
“大小姐,你怎么睡在这儿了!快起来!快起来吧!夫人,夫人她走了!你的娘她不在了啊!”
当施佩兰被照顾她的婆子摇醒的时候脑子还混浆浆的,她还穿着昨晚的衣裳,梳着昨天的发髻,半醒不醒的被人牵着,踩着凌乱的步子被人牵到了主房。
当白色的孝服披在她身上时,她才从婆子口中得知昨晚她娘吞了烟膏,早上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娘了。
没娘的孩子多可怜啊。
她跪在地上时甚至感觉不到悲伤,可能是因为太突然了吧。她的娘再也不会悲伤了,她彻底解脱了。
“晦气!”她的那位爹只丢下这两个字。
施佩兰从小就听娘说过,她的爹能有钱买军火、组织起军队称霸一方都是拜她娘家的势力和财力所赐。她娘拒绝了那么多追求者,独独选择了她爹,作为结发妻子最终就得了这么两个冰冷的字。
施佩兰被那两个字砸得耳膜嗡嗡响,她却不敢反抗,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她不能忤逆长辈,最主要的是她还是个孩子,她没有能力去反抗那样一个人。
“哪里晦气了?夫人不是你的家人吗?她死了你都不伤心!你是坏人!”一块干巴巴的牛肉丢在了施大帅的绸缎袍子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油点子。
“阿笙,不许胡闹!”曹副官一把扯过女儿,按着她的头给施大帅赔礼道歉。
曹贼张狂,梗着脖子誓不低头。
施佩兰侧过头看向曹贼那一身油乎乎的顺德香云纱衣裳,笑出了声。
佣人们在一旁低声抽泣,说着大小姐疯了。
但真正疯狂的又是什么呢?
曾经富甲一方的豪绅独女被草草下葬,施佩兰被以自省的名义关在闺阁中禁足。
曹贼挨了一顿打,据说在床上趴了几天。
她们两个的小私塾彻底关门大吉,仿佛是一场落幕的闹剧。
几天后,曹贼就被送走了。
施佩兰在被否决想同曹攸笙一同出国留学后,得到了一次送别的机会。
“我这几天日以继夜的读了一遍《诗经》,你的名字确实不土,很好听。”曹攸笙说这话时的表情充满了真诚。
施佩兰觉得曹贼又在忽悠她。
“但是你宅院的那个匾很土,我决定把它换了。”说着,曹攸笙从包里拿出一块小木头板,上面抠得毛毛躁躁的三个字“佩笙阁”。
“我们是革命友谊,这上面有你和我的名字,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等以后,我有钱了做个更大的匾挂在我们的学堂上。等以后,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记得回我信。”好朋友,隔着山海大洋,你别忘了我。
“这木头板子可真破。”施佩兰嫌弃的收下了它,转而拿出一个小包裹递了过去。
“你也知道我这种土包子穷的只剩下钱了,送你的东西等你离开后再打开,别让别人看到。”那是几块小黄鱼,她从曹贼那学到的手艺从她爹的柜子里摸出来的。拿自己家的钱不能算偷。
曹攸笙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包,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那动作让施佩兰回忆起在巷子里看到她用袖子擦脸上血迹的场景,曹贼一定要好好长成曹英雄啊。
施佩兰站在岸边朝着开启的游轮使劲儿的挥舞手臂,好朋友的轮廓模糊起来,直到完全看不清。那是她们的第一次分别。
曹贼大抵是没有看《诗经》,她并不知道攸字是长久相守的意思,不过她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本大小姐就勉强原谅她吧。当这些字落在纸页上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九年。
她们的书信也断断续续来往了九年。
曹攸笙寄回来的第一封信是当年的年底,曹副官亲手交给她的。信上说读书的地方一切都好,同学们也好,所学知识都很实用,她还认识了几名思想进步的同学,随信邮寄了一本最新版的英汉字典给她,期待她把那本英文连环画看懂。
其实,曹攸笙坐船离开没多久,施大帅就给施佩兰找了一位女性英文老师,教她学习英文。这并不是身为人父的责任,而是他要把女儿培养成为可以进入上流社会的敲门砖罢了。但施佩兰很开心,她学得很快,在接到曹攸笙这封信时,她已经读完了那本英文连环画。
回信的内容也是报喜不报忧,施佩兰把莲花画的内容讲述给曹攸笙听,以此告诉她自己已经学会了英语,甚至还书写了一段英文警句,随信附赠了一条帕子,上面的喜鹊是她亲手绣上去的,样子有点丑但这是她最用心最好的作品了。
春暖花开时,第二封信送到了施佩兰的手里,曹攸笙笑她绣了两只鸭子扑腾翅膀,虽然丑但她很珍惜,那边的天气很冷,她的脚生了冻疮,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寒冷是那么残酷,想到前线打仗的士兵还有受苦受难的同胞,她心中更添悲怆,她告诉施佩兰,“那些你赠我的小黄鱼已经被我通过渠道捐赠给军队,给战士们买急救药品。我从父亲那里得知很多国内的事,战事频发,百姓流离,你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千万!”
当施佩兰的回信寄出去没多久,她便随着家人搬去了省城的法租界,后来又辗转去了好几个地方。这期间,施大帅失势,曹副官带着队伍加入了革命军,老宅被卖,家产被几房偷的偷、分的分,而大洋彼岸的信断了好久好久。
在施佩兰以为曹贼有了新朋友就忘了她这个老朋友时,大洋彼岸的书信才姗姗来迟。
彼时,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
叶珊就如同一个旁观者看了全程,时间仿佛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匆匆而过,见证了这段革命友谊。她们之间的书信没有断过,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彼此的信件。那些信纸上的文字如同精神食粮鼓励着对方在艰难的时刻走出低谷,也鼓励对方努力的向前迈步。她们就这样在精神上搀扶着彼此一次次走过人生的难关。
叶珊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但她明白自己没有死,只是被那个东西带入了这场梦境。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她猜测出了一个答案。
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