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以昭再次走出小办公室,已过了下班时间,门外的办公区只剩林昊一人,还在对着电脑核酒店报价。
周以昭走过去,拍拍他的椅背:“别忙了,下班。”
“刚报来的数,我很快搞完,崔姐拜拜!”林昊一双眼焊死在EXCEL表上,背对着周以昭挥了挥手,周以昭叹了口气,揉了把他头顶的乱毛,挎着小包去了电梯间。
今天一直拖着没下班,一是逃避,怕碰到曹航,一言不合又吵起来,二呢,她花了点时间思考接下来的对策,她不能因为曹航来了,就影响她在这个团队中的威信。
既然他说是来好好上班的,那就按照普通员工的标准要求他,徐山打的“二世祖”“混工资”“别安排太多工作”预防针,她思索再三,打算一个字也不认。
来了她手底下,就是她的员工,要想开后门,那就滚去别的部门。
周以昭揣着这颗自己捏出形状的定心丸,稍稍有了些掌控感,然而此刻,她依然充满担忧,她怕曹航等在楼下堵她,给她难堪。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从电梯里出来后,视线在一楼大厅的每个阴影处停留,飞快扫视,来回逡巡,生怕漏掉细枝末节,错过逃跑的机会。
可直到走出写字楼,才发现自己想太多,她耸起的肩膀塌落了,病态地遗憾起未曾有过的“伏击”,准备掏出手机打车。
路边一辆黑车忽然经过,对着她“哔”了一声,她看过去,车窗摇了下来,王莘丞伸出脑袋,和煦地招了招手,让她上车。
周以昭绕到车子跟前问:“有事吗?”
王莘丞说:“一起吃个饭吧。”
王莘丞每次想聊点什么,都是用饭当引子,周以昭觉得拖沓又不实际,想直接拒绝。
但看着王莘丞眼睛下挂着的两朵黑眼圈,她犹豫了下:“饭就不吃了,你想说什么现在说吧。”
两个人心知肚明的那层窗户纸,她无意亲自捅破,也不想王莘丞咄咄逼人地揭露,眼下仍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于是又补了一句:“其实呢,也不用执着于把话说清楚。”
王莘丞这段时间赶着给博士论文定稿,忙得不可开交,又加上何甜说漏嘴,透露出周以昭不为他所接受的过往,他一时不知道是消化不了,还是不想消化,干脆学周以昭玩起了消失。
可就这么拖了一周,他想了个半清不楚,心绪难宁,始终认为还得找周以昭要个答案:“那不吃饭,我们边开边说,先送你回家。”
周以昭抱着手臂,不为所动,王莘丞有点急,探出头指了指后面一排狂按喇叭的小车:“快上来吧,我在这堵太久了。”
她这才将耳朵对准周遭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原来是催促他俩的,于是微微摇头,叹着气坐上了王莘丞的副驾。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他们驶上了环城路,引擎在猝不及防的轰鸣和顿挫中,推着他们龟速爬行,总有车插他们的队,总有漫长的红灯挡住他们前行。
所有的节奏都慢慢的,周以昭在不自然的沉默里归心似箭。
王莘丞掌着方向盘,趁绿灯亮起前匆促地瞄了眼周以昭,他觉得她条件好、长相好,最可贵的是父母双亡,纵使脾气怪了点,心理障碍多了些,他都能接受,可偏偏私生活混乱这一条,是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的、卡在喉管里的鱼刺。
然而,尽管鱼刺卡着,他仍试图挽救挽救,他想,指不定她矢口否认了,指不定是他脑补太多,万一她有合理的解释,愿意亲自把这根刺挑走呢。
车窗紧闭的空间里,王莘丞哑着声音,干咳了一下,开启话题:“你谈过几段恋爱?我们之前好像从来没聊过这些话题。”
周以昭开了一指宽的窗缝,吸了吸新鲜空气,“一段。”
没什么好隐瞒的。
周以昭觉得,既然王莘丞能从何甜的只言片语里猜个八九不离十,而她也没想过跟他长久,那么说实话才是最有力的拒绝。
不过,问错问题,就只能得到错误答案。
“一段?”王莘丞以为自己听错,下意识摩挲了下后颈,很快就发现他那个问题的逻辑有漏洞,立马补充问道:“我是说,你有过几个男人?”
“没算过。”
问对问题,才能得到正确答案。
王莘丞咬紧了牙关,一种老实人错当接盘侠的恐惧感“轰”地一下攫住他的心。
幸好发现得及时!
他稍作休整,如获大赦地重重喘了几口气,忍不住结结巴巴地站在道德制高点控诉她:“什么叫没算过,你这不是人尽、人尽……”
周以昭讥诮地笑了下,偏过身子朝向王莘丞,破罐子破摔道:“人尽可夫?一个词就把我打发啦,还有别的羞辱词汇吗,我帮你想想,哦,还有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私生活不检点,你有要补充的吗?”
“你贬低自己干什么?”
“不是你先贬低我的吗?你怎么不说你心胸狭隘呢,就这点格局,以后干脆去产房里找女朋友吧!”周以昭听不得那种明显带有性别意识、专戳女人脊梁骨的词,于是对着王莘丞也言辞犀利,不留情面。
王莘丞不觉得自己说错,只觉得她偷换概念,同时又震惊她对自己的指责。
上嘴皮磨了磨下嘴皮,好不容易磨出个反驳的话:“不是,我怎么就心胸狭隘了!”
“狭不狭隘自己知道。”周以昭轻笑,“我不玩了,是因为我玩够了,你不玩是因为什么,因为你不想,还是找不到机会?”
“我不想。”
“你以为我会信?你们这些男的——”
周以昭的脸缓慢偏向窗外。
刷刷扫过的楼房挡不住最后一秒的余晖,夕阳熔金,轻纱拢日,她盛着一头橘色光芒,等待王莘丞向她发难。
然而王莘丞却住了嘴,什么也不讲,只怒气冲冲地开车,他不想羞辱她,更不想听她羞辱自己。
短短二十分钟沉默里,他想通了前因后果,将车停稳在周以昭小区附近,才言辞恳切地分析给她听:“你没有安全感,只想控制别人,你以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看谁都像你的猎物,结果一点儿也不踏实,还不敢付出真心,实在可怜。”
周以昭轻轻摇了摇头,手指绞着脖子上的丝巾,绞了一圈又一圈,连蝴蝶结扯松了也没发现:“你也是,标榜成熟稳重,结果毛手毛脚,算计来算计去,一把年纪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女人依附你、给你下崽,实在可怜。”
退场前的话越说越难听,便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周以昭一天之内跟几个男人争论是非对错,耐心已耗尽,话音刚落就解开安全带,推门出去。
王莘丞想伸出手拉她,没拉住,闷闷地坐在车里往外望,看她形单影只地过了马路,忽然觉得事已至此,再多的争执也无济于事,打出个左转向灯,缓缓开车驶离。
经过她小区门口的瞬间,他没忍住,又望了眼,忽然就瞄到了一张脸。
那个高高大大的臭小子,手上攥着根有点眼熟的布条,遥遥跟在周以昭身后,徐徐地往小区里走。
他大脑飞速运转,摸了摸自己头顶,只感觉那里顶着个巨大的帽子,泛着幽幽的绿光,他火速将车开到左侧车道,在红绿灯处掉了个头,又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