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当晚,明明浑身困顿,越明澜却失眠了。
他觉得很奇怪——薛弛按照他的要求给套房点上了海盐香薰,盖在身上的被罩用柠檬香片处理过,他理应被清爽的气味包裹。
然而鼻尖的甜腻玫瑰香久绕不散。
又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觉得浑身开始升温。
感冒了?不对,他没有任何感冒的症状,但是全身血流的速度仿佛加快了,心脏迸射的热流灌注全身,连太阳穴都被冲刷得突突跳动。
越明澜是含着金汤匙出身,这不代表他一点不了解那些下作手段。相反,因为身处高位,他见过太多试图通过一夜风流转的盆满钵满的人,有男也有女。
他刚接手宏邦时,越行之一点不惯着他,最初几年出席大小酒局无数,莺莺燕燕不胜其烦。只是他生性严谨,再加上总有云棹陪在身边,这才没出过什么事。
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没被胆大包天的算计过。
越明澜咬牙。他又忍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压抑体内的燥热,果断进浴室冲了一把凉水澡。
冰水终于让他平复心绪。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如愿沉进黑暗,意识却缓慢漂浮起来。
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变换中,云棹留着一头长发出现了。他脸上的五官还很稚嫩,有些婴儿肥,眼睛又圆又亮。
越明澜看到八岁的自己生气地站在一边,低着头在解云棹头发上的各种小配饰。
班上的女生很喜欢云棹的长头发,总是聚在他身边编辫子,试发夹,就像打扮家里漂亮的洋娃娃一样。
“你怎么能随她们弄!”小越明澜气鼓鼓的。
“我也拦不住呀,”云棹便笑,“那我剪掉算了?”
“那不行!”小孩又不乐意了。他知道云棹身体不好,总是生病。云家找人算过,说稚子需当女子养,留长头发能躲病消灾。因此云棹一直留着长发。
云棹又笑起来。然后,他的脸似乎又变了——面部骨骼开始撑起轮廓,但又没完全长开,侧脸线条依旧柔美,显得人愈发清俊。
是初中时的云棹。
越明澜的视角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手上拿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臂弯搭着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一路往校体育场的休息室走。
于是他猛然想起来,这是初二快结束的那年春夏,一场篮球赛后。他冲上去想拦住云棹,透明的手指穿过了对方的长发。
云棹进入房间,正遇上三个陌生的高个男生——他们是刚刚篮球赛场上的隔壁学校的队伍。领头的男生看到云棹进门,想起来就是眼前这个长头发在场上给越明澜递水送毛巾。
他以为云棹是越明澜的小女朋友。
他很讨厌越明澜,家境优越不知疾苦的富二代。刚刚在球场上,他想下黑手教训一下这种吃不得苦的纨绔子弟,反过来被回击了两手不说,还被教练换下场坐冷板凳。
球队输掉了比赛,一定是这种有钱人买通了裁判。
这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只是会投胎而已,凭什么所有人都要陪他玩过家家,凭什么能过得这么顺风顺水?!
于是他给身边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上手狠狠拽住云棹的头发,讥诮道:“越明澜每个月给你多少钱,你跟他?”
云棹来不及反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想要脱身,头皮拉扯出的巨大疼痛又让他浑身发软。
旁边的人尝试扒开云棹的衣服,发现胸部平整,惊呼遇到人妖了,让另一个人去脱云棹的裤子。
越明澜气疯了。他冲上去却无力挥拳,只能像个透明的水母一样满屋子乱撞。
砰!
有人猛然撞开房门,因为力道太大,整个木门都飞了出去。
冲进来的是少年越明澜。他穿着汗湿的篮球衣,满眼血腥,像一匹饿狼一样冲上去,用力撞开了压在云棹身上的人,扭头又跟领头的高大男生狠狠扭打在一起。
有钱人总害怕自家小孩被绑架,越行之也不例外。
越明澜从小就跟专业教练学过散打,拳击,跆拳道。他力道极大,几拳将对方“咚”的一声狠狠掼到铁柜上,对方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瘫软在地上不动了。
少年却由觉得不解气,跨坐在人身上又举起拳头砸了下去,动作带着杀意,就像在打一滩肉泥。
小跟班傻愣了几秒,极度恐惧之下抄起身边的木凳,猛然朝越明澜身上砸了上去。又因为太紧张砸脱了手,木凳凸起的铁钉狠狠刮过越明澜的小腿。
少年发出一声闷哼,猛地咬住下唇却并不喊痛,依旧紧紧扣住身下那人的喉管,砸拳的动作丝毫没停。
之后发生的一切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带队老师、班主任、校长全冲了进来,场面混乱不堪,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大声喊救命,还有人说快打120。校医来了,给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人做急救,保安也来了,果断制住扭打在一起的三个人,又掏出对讲机大声联系报警。
云棹哭着爬过去。他想去抱越明澜,但是对方身体下面蔓延出大片血迹,他怕人受了内伤,只好趴在越明澜身边不停叫他的名字。
云棹的嗓子因为尖叫太久几乎失声,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别怕。”少年咽下满嘴的血腥气,挣扎着起身把云棹搂进怀里,“我会保护你的。”
越明澜漂浮在上空,看着少年的自己,心中突然翻涌起扭曲的痛楚。
下一秒,他感觉视野飞快旋转。再睁眼时,右腿突然一阵钻心痛。
他进入了梦里自己的身体。铁钉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长达七厘米的横贯伤口。他还没好全,又被越行之勒令跪在大宅后院反思。
那个被揍没了声的男生命大,在icu呆了一周终于脱离危险。自己儿子差点成杀人犯,越行之气疯了,不顾蒋思韵又哭又闹,让越明澜跪了好几天。
越明澜没心思认错。他光顾着看眼前云棹的新发型,不可思议问:“怎么剪头发了?”
云棹摇头,并不应答,反而凑在越明澜身边蹲下来,给他膝盖下面塞了个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