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车厢突然安静下来,越明澜听到云棹轻缓的呼吸,心中升腾起异样。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云棹一脸平静,“我们的协议结束了。哦,用比较严谨的说法来说——还有十几分钟就结束。”
“什么意思?”越明澜的表情再次空白。
“就是结束了的意思。”云棹耸肩,“根据协议,七年期满,任意一方提出结束,并且云家完成还本付息,我们就离——我们就结束关系。相关材料我放在卧室了,你回去就能看到。后续有问题可以让律师联系我。”
云棹很谨慎调整了措辞。
二人亲密相处多年,他本不想在越明澜家大门口当面说这些,实在不体面。
更何况他们没有感情事实,他还用“离婚”两个字去终结二人的关系,很没有自知之明。就好像他上赶着想去为自己验证什么身份一样。
云棹说的话是协议白纸黑字敲定的内容,越明澜自然清楚。他静了一瞬,回答:“哦。你是说离婚啊。”
“所以你可以下车了。”云棹说。
越明澜又问:“那你回哪里?”
云棹努力维持的平静几乎崩盘。他深呼一口气,耐心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结束关系,各回各家。我已经把你送到你家门口了,现在,我要回云家,懂了吗?”
“哦,”越明澜点点头,继续问:“那你明天还来吗?”
“……”云棹仔细打量了越明澜片刻,终于忍不住古怪地笑了:“我来干嘛?”
“妈妈说明天要一起吃午饭。你可以来。”越明澜的眸子因为过于冷淡,透露出一股无机质的异样感。但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只是太茫然了,因此眼神完全无法聚焦。
“不。”云棹摇头。
他突然觉得很滑稽。
七年前,云家和孟家、程家基于联姻的合作先后崩盘,云千川又意外车祸,在ICU躺了一周以后被宣判为植物人。云栩一个人撑起整个公司,新婚妻子舒然又因为突发流产躺在医院,只有云棹有时间照顾她。
同一家医院里,云千川躺在住院部三十楼,舒然躺在二十五楼,云棹上下奔走,有时在云千川的病床前发呆,有时在舒然的病床边安抚她的眼泪。
他决定再另寻他法。
那段时间越明澜一直很忙,脸色也差。他猜测宏邦同样在巨大的冲击中自顾不暇,并不想拖越家下水。
结果没多久,越明澜突然找到他,问要不要联姻,他能够说服宏邦董事会同意救云境。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
他晕头转向,即便对方拿出一份苛刻的婚前协议,关于婚姻时限,关于财产独立,显而易见的表面夫妻,逢场作戏。
他觉得没关系。他本就不愿这段婚姻成为天平另一端的砝码。
更何况,他们有七年。他会想办法让自己成为越明澜的习惯。
后来的一切证明他是多么愚蠢。
婚后的很多年,他都在向前追溯,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刚结婚时越明澜不愿与他亲近,连家都很少回。他安慰自己,至交好友突然变成协议伴侣确实尴尬,他们都还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关系。
他想努力做好,哪怕以朋友的身份也可以,但是越明澜总不满意。
云棹起初并不适应,两个人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冷战。直到那天晚上,他越过边界,吻了越明澜。
他想赌一把,结果毫不意外地赌输了。
彻底剥离好友身份以后,原本的相处模式全盘作废,越明澜成了双人关系中的上位者。
云棹除了打磨自己的形状,把自己嵌进越明澜的生活里,别无他法。
他想,越明澜是恨他吗?恨他违反合约,试图让假意沾上真情。恨他突破边界,试图用虚幻短暂的爱意覆盖他们之间原本真挚恒久的感情。恨他试图通过一个吻,把最宝贵的东西放到天平的另一端。
此时此刻,云棹想,自己也终于得到了答案。
越明澜云淡风轻地跟他说,我们要一起吃午饭。
越明澜不恨他。
选择与他在一起,然后无视,忽略,不理解,任性而为,让他自我怀疑,自我厌恶,就只是越明澜想这么做罢了。
而云棹什么都做不了。他被巨大的外力裹挟着往前走,身不由己。越明澜永远随心随性,用浑身的刺把他扎得鲜血淋漓。他只能磨平伤口,让自己变成一个漏风的人。
“不。”云棹重复道,“不。”
他用尽力气,忍住眼里冲撞的热意:“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越明澜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消解了云棹的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跨出车门,绕过车头,又在跨上台阶的前一秒猛然回身,用虎口大力压住车窗边缘,盯住云棹近在咫尺的脸。
“你不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