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有些木然地重复道:“恶心?”
云棹点头:“是的。”
他的表情平静又自然,仿佛只是在说“是的,今天天气不错”。
越明澜微微眯起眼睛,无意识捏紧五指,右手传来钻心疼痛:“七年,几千个日夜,现在,你跟我说,和我有关的东西,恶心?”
云棹迎上越明澜的视线,书房采光极好,阳光从二楼窗台照射进来,让他漂亮的眼珠呈现琉璃一般的光彩。
上次对越明澜用“滚”,竟然还能再见面,云棹已经有些惊讶,毕竟按照越明澜眼高于顶的性格,那种近乎羞辱的词语足够二人彻底决裂。
如今的反复纠缠已经对他造成困扰。越明澜每出现一次,似乎都在提醒他,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多么愚蠢又活该。
如果能让越明澜知难而退,他不介意用更决绝的措辞。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云棹依旧是一副温柔平和的样子,“是的,和你有关的东西,很恶心。”
越明澜僵硬地挺直后背。越行之在楼下的脚步声、风拂过窗帘的摩擦声、窗外的鸟鸣声忽远忽近,交织成粘稠的蛛丝裹住他的感官。
听觉的缺失让视觉突然敏锐起来,书房的一切都在视野中被放大。他的视线落定在书架上,喉头发紧:“所以,你把这东西摆在书房,是恶心你自己吗?”
云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书架上有一艘原木积木拼接的船。
他们八岁那年第一次见面,越明澜从云千川那里得知云棹的乳名是“小船”。没多久,云棹过生日,他定了一艘积木游轮,足有接近一米高。
他和云棹一起,熬夜拼了一天一夜,终于拼完了这艘游轮。船尾舷侧还刻着船长的代号,是云棹的英文名Ewan。
那时越明澜要亲自把游轮摆上书架。他搬来矮凳站上去,绿色小恐龙拖鞋对他来说还太大,踩着吧唧吧唧响。云棹怕他摔着,一直提心吊胆护在他旁边。
放好以后,越明澜很骄傲,和云棹说:“以后送你个真的,小船。”
少年的背影倏然散了。云棹很淡地笑了一下:“是该还给你。”
在今天以前,他下意识把婚前的越明澜和婚后的越明澜当做两个人,因此只归还了这七年间的赠礼。
但是如今看来,他就是他。年少时的赠礼留着也没什么必要。
“我会寄回越家老宅。”云棹平静道,“一个配件都不会少。”
越明澜面色如冰:“不必。”
他走到书架前,把游轮整个端进怀里。实木拼接分量十足,再加上尺寸又大,抱在胸前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没回头看云棹,直接出了书房门。
越行之本来捧着热水在客厅欣赏挂画,被头顶沉沉的脚步声吓一跳。抬眼一看,自家儿子抱着个大游轮迈下楼梯。
“你干啥呢?”越行之额角抽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这不是你送小棹的船吗?”
这事他印象很深。
越家对这个金尊玉贵的独苗保护得紧,从不让越明澜独自在外过夜。云棹生日当晚,游轮没拼完,越明澜坚持要留下。
那时,越明澜不可一世的脾气已经初见端倪,只打电话吩咐管家和保姆不要管。越行之和蒋思韵无奈,只好亲自开车来接。
凌晨两点,云千川亲自把越家夫妇引到书房。云棹躺在地毯上睡着了,盖着小毯子。越明澜一个人低头研究图纸,琢磨着最后几块零件。
那时他跪坐在地上,和模型一般高。
越明澜不吭声,越行之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伸手去接:“挪位置?要我来搭个手不……”
话还没说完,越明澜被不合脚的拖鞋绊了一下,再加上视野受阻,整个人维持不住平衡,一脚踩空——
砰!
积木游轮从他怀里摔了出去,碎片哗啦一声顺着台阶撒了一地。越明澜撑扶在台阶上,右手伤口再次崩开,鲜血瞬间便从纱布处浸透了出来。
越行之被拉得摔了个趔趄,坐地上懵了几秒,又被脚踝的痛感拉回神:“哎哟!嘶——脚!我脚——”
云棹快步冲下楼梯,蹲在越行之身侧看了看,脚踝有些肿。他随即起身:“我送你们去医院。”
“不用。”越明澜忍着痛冷声道。
“你不用我用!”越行之怒道:“这是耍脾气的时候吗?你手都成那样了能开车吗!”
他被云棹扶住后腰,想借力站起身,可惜这几年过得太逍遥,心宽体胖的,云棹努力了两把都没起来。越行之快被自己这个大孝子气昏了头,大声喊:“来帮忙!”
越明澜对着一地狼藉还有些怔然,听到亲爹的声音,僵硬站起身,在越行之身侧蹲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住了越行之的胳膊肘,猛一用劲把人搀了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跌跌撞撞出了门。
越行之体型大,腿又使不上劲,坐前面不方便,勉强被两个人被塞进后排。
安顿好越行之,云棹拉开驾驶座车门,目不斜视地坐了进去。
越明澜还站在一边。
越行之:“赶紧上来,我脚疼!”
云棹没说话,只启动了车子。几个人僵在原地,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你是不是有病?非要血流干了才好啊?”越行之大声喊。
越明澜此时就像个得到指令的机器人,僵硬抬脚,走到另一侧,拉开门,弯腰准备坐进去。
“我挪不了,坐前面去。”越行之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云棹没说话,车子还留在原地,发动机徒劳空响着。
越明澜便绕到副驾驶坐下了。
“哎呀,留这么多血,不知道疼啊?”越行之伸着脖子问:“小棹,有纸不?”
云棹终于偏过头,视线在越明澜空茫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侧身取过一边的抽纸:“先摁住吧。”
到了医院,云棹扶着单脚跳的越行之走在前面,越明澜举着手跟在半步远,伤口还在淅沥沥渗着血。乍一看还以为这三个人是遇上什么小型车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