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澜坐在副驾驶座上,扣完安全带后便目视前方,不敢扭头,也不敢出声。
车里的气氛太压抑,他感觉到沉沉压在头顶的棒球帽,抬手想摘下来。
“别动。”云棹提醒道,“等开出去一段距离再说。”
越明澜立刻收回动作,重新挺直后背端坐着。上车的瞬间,他的大脑就激活了两个月前在这个车上的记忆。因为太紧张,他握成拳的双手析出了汗。
那天晚上的回忆太糟糕。在后来无数个独处的夜晚时,越明澜都想,自己要是没长嘴就好了。
片刻后,云棹说:“可以了。热就摘了吧。”
越明澜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摘下来摆在膝头,继续目视前方。
云棹视线微斜,看出了越明澜的不自在。要是二人还未离婚的时候,云棹大概会打开车载音乐,播放对方最喜欢的合集,等越明澜愿意开口抱怨时做一个温和的倾听者,轻言细语地安慰。
要是越明澜依旧不高兴,他大概会去反思自己最近一周的言行细节,再为一些莫须有的事情道歉。即便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云棹被这种不自在弄得有些无聊。他抬手打开音乐专辑。
片刻后,越明澜突然开口:“The Swans的Free Tide。”
云棹有些莫名地看了身侧一眼。
越明澜表情严肃,像是在做英语听力:“我说这首歌。”
“嗯。”云棹随口应道。
因为播放器开的是后台模式,驾驶中控看不到歌名,云棹随手拨亮手机,扫了一眼音乐软件。
还真是。
他其实也不记得这首歌的名字了,似乎是很多年前偶尔听过,前几天听到时觉得耳熟,于是随手加进了收藏夹。
越明澜从小和他的听歌习惯就不一样。他喜欢情绪浓烈的英文歌,越明澜喜欢没有歌词的古典乐。他曾经试图和越明澜共用一个音乐软件,分享歌单,结果不了了之。
如今,越明澜竟然能精准报出乐队和歌名。他再次侧目,眼神显露出惊讶。
越明澜舒了一口气,高悬的心骤然落地,仿佛备考多年压中关键一题。
车里的气氛再次沉寂下来。越明澜等了一会儿,干巴巴补充道:“我这段时间在收拾房间,找出了一个旧音乐播放器,里面有几首你下载过的歌。”
之所以能判断是云棹下载的,是因为除了云棹以外,根本没别人有胆子去碰越明澜的私人物品,更遑论往一堆古典乐歌单里塞几首流行摇滚。
云棹沉默片刻,道:“你可以删掉。”
他们住在一起的那几年,各种娱乐用品都是混在一起用的。云棹的MP3里同样有越明澜下载的各种英文原声演讲。
越明澜连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很好听。我听了很多遍。”
云棹没吭声。
又过了一会儿,久到越明澜怀疑云棹是不是没听懂自己糟糕的表述时,他听到对方又回了一个“嗯”。
这个回复似乎撕开了越明澜表达欲的口子。他有太多想跟云棹说的,又怕引起对方厌烦,只好在信息爆炸的大脑里挑到哪句说哪句。
“你留在江岸南园的书,我有认真读,但是对我来说有些晦涩,所以看得比较慢……现在正在看第三个书架上的那本《正午之魔》,你、你当时有没有……。”
“没有。你不用多想。”
“啊,那、那就好。”越明澜停顿了片刻,道:“我会做饭了,虽然只会一些最基本的。偶尔会把鸡蛋煎得太老,会把牛排煎得太熟,火候确实有些难把握,我以前因为那些事情跟你发火,真的很抱歉。赵柯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估计也不敢吃。以后有机会,我可以给你……”
“以后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句话在越明澜耳边丝滑流过,没有对他的表达造成任何打击。他继续说:“你以前经常给我买的那款浴盐,厂家停产了,我一直没找到类似的香味。我记得你几年前买过一款橙调的,其实也挺好闻,你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不记得。”
“啊……没事,反正我现在洗澡都很简单,也用不上浴盐了。我上次给浴缸放水时忘记了时间,把浴室弄得发大水,我一个人弄了一整晚才把水清干净……很傻是不是。”
“不至于。”
“哦……对了,我开始养尤加利叶了,用的就是餐桌上的那个花瓶。花店的店员给我打了八折,我知道到浇水很重要,所以定了闹钟,就是怕忘记……”
“偶尔一两次忘记没关系。”
“我不会忘记的。”越明澜兀自道,“记不下来的事情,我会写进备忘录里。”
“你去哪里。”云棹打断道:“老宅还是江岸南园?”
越明澜这才止住话头,低声说:“江岸南园。”
云棹点头,抬手设置好导航,拉高音量,冷漠的女声盖过了摇滚乐,也截断了越明澜事无巨细的陈述。
可是越明澜依旧想说。云棹就坐在他手侧,有温热的体温,有带着茉莉花气味的吐息。他根本克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心。
埋在思绪深处的那句话就这么闯到嘴边。
这其实是他铺陈那么多以后,想问出的唯一问题。
“你今天,是为了我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