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俩儿子,你上次看到的是哪个?”
“好像是小儿子。”护士思索片刻,又笃定点头,“对,应该是小儿子,特别好看,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明星。”
“大儿子没露过面吗?看起来父子关系不咋地。”
“噫……这种有钱人的弯弯绕绕,谁知道呢。”
“对了,他当时出车祸的时候,连带着程家那个少爷也遭殃了。不过几个月前人家醒了!”又一个年纪稍小些的护士完成巡查,凑进来道:“那家医院的公众号还写了篇神乎其神的推送呢,怎么我们院就轮不上这种好事……”
桌上的内部通讯电话响起来,坐得近的护士随手拿起听筒:“喂您好,护士站。”
不过片刻,她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一脸震惊地望向刚刚还在说话的小护士。
“我的天,小张你的嘴开光了……快!快去喊主任!”
云家别墅。
“该说的都说完了。”云栩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平静起身,“我女儿快醒了,请你现在离开。”
越明澜神色空茫,足有几分钟才缓缓抬头,应道:“好。”
他喉咙哑得像刚被刀片划拉过一样,光一个声调就让云栩惊异皱眉。
“越总,你没事吧……”云栩打量片刻,不确定道:“站不起来?”
越明澜试图摇头,一点微小的动作却牵扯出全身剧烈的痛感。
每靠近云棹的痛苦一些,他就更痛一些。
他确实站不起来。云栩谈及的旧事在他脑海中不断翻腾混淆,他拨开黑雾,看到的却是云棹蜷缩在角落、沉寂哀愁的身影。
以前的他看不到。如今被云棹浇灌出的新生骨血却可以看到。
他的身份,他的双亲家庭,他所生存的阶级圈层,都在他的性格底色上烙下“傲慢”二字。他顺风顺水,狂妄自大,知道世间有疾苦却不屑疾苦,知道世间有求不得却自信一切唾手可得。
他从未学会爱人,即便他早就为一个人动心。
他想起来八岁生日那天和云棹初遇。他看着云棹的眼睛落下泪珠,眼睫像是被打湿的花瓣。那时他认为自己找到了整个后院最珍贵的礼物。
他想起来云棹童年时有一头长长的黑发。最初同床共眠时,他总是不小心压到。后来,云棹习惯翻个身面对着他睡,头发披散在脸颊,他偷偷抬起手,帮对方把头发挽到耳后。
他想起来初中体育馆休息室那次恶劣的冲突。越行之罚他在院子里思过,云棹隔一会儿就要来陪他,再被蒋思韵喊走。云棹的口袋里塞满了巧克力糖果,每次出现时就给他剥一颗,再亲手送进他嘴巴里,以至于后来越行之问他跪半天感觉如何,他第一反应是太甜了。
云棹给了他那么多甜,他终于后知后觉理解何为爱意。
拥抱他,信任他,见他所见,感他所感。可惜他直到今天才学会这这一切。
云栩看出越明澜状态不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没关系……”越明澜深呼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双手,低声快速道:“我马上离开。”
云栩侧过身子,皱眉看越明澜木然起身,上前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越明澜回头,依旧是一张灰败的脸。
“不要再缠着他。”云栩警告道,“不管你是浪子回头还是良心发现,云境都再也不是你可以用来拿捏他的凭借。”
“不会的。”越明澜自嘲地抿起嘴角。
如说之前他还奢望通过痛改前非换取一个重来的机会,哪怕能做回普通朋友都好,在打开云棹的秘匣以后,他也永远失去了争取原谅的勇气。
云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打开大门:“慢走不送。”
临到出门,越明澜突然开口:“最后一个问题。”
云栩:“你问吧。”
越明澜停顿片刻,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他本意想问七年前在医院听到的那句话,云棹那样云淡风轻,把他和其他人同置于天平一端,这本是折磨他七年的梦魇,也是他选择报复云棹的起点。
可是临到嘴边,他又有些犹豫。
他已经求证云棹当年对他的感情,拿到了最重要的答案。至于那句话,还有刨根问底的意义吗?
他已经得到惩罚,将在未来漫长的时光中为自己的傲慢卑劣赎罪。
他已经失去了云棹。
越明澜莫名心生怯意,直觉告诉他也许让那句话和被搅碎的腐肉一切埋葬更好,于是下意识换了个问题:“小棹小时候留长头发,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吗?”
云栩有些惊讶,没想到越明澜会执着于这么一件琐碎小事。他凝神看了对方片刻,道:“我和小棹虽然是亲兄弟,但是长得并不像,你应该也能看出来。”
“我像云千川,小棹像我们的妈妈……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提到妈妈,云栩脸上的不耐与烦躁都淡了。
“妈妈去世得早,云千川把关于她的一切影像都毁了。那时云棹年纪太小,还记不住妈妈的样子。后来,他稍微懂点事了,听到有人说他长得像妈妈,要是留长头发,就更像了。所以……”
“小棹想看看母亲的样子。就这样。”云栩道。
越明澜再次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心脏每跳动一次,新生的骨刺就会往原本的血肉中扎进一分,让他痛得无法喘息。
“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来了。”云栩重新恢复不耐,匆匆甩下一句话便转身返回客厅。茶桌上的手机震动好几次,他刚刚忙着应付越明澜,还没来得及应答。
“什么事?”云栩拿起手机道。
越明澜独自立在门口。他知道这段时间的所有尝试在此刻终于要画上句号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他茫然迈出门,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你说什么?”
越明澜下意识停住动作,回头正对上云栩震惊的脸。
“云千川醒了?!”
他听到云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