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周伯开始教苏眠夜认零件。
他不说"教",就说"丫头过来帮我递个东西",然后让她递这个齿轮递那个发条。递错了就敲她手背——当然不敢真敲,镊子举得高落得轻,在她手背上点一下就算完。递对了就哼一声,算是满意。
苏眠夜学得极快。三天认全了所有零件,五天能自己拆洗简单的挂钟,到第十天,铺子送来修的钟表有一半是她修好的。周伯只需要在最后校时的时候看一眼,点点头,就可以让阿雀去通知主顾来取。
阿雀成了铺子里的小跑腿。她人小鬼大,嘴甜,在第三街区的巷子里钻来钻去送表取表,不认识路就问,跑一趟赚两个铜子,攒在一个铁皮罐里。她给自己买了双新鞋——旧鞋在商路上磨穿了底——又给苏眠夜买了一根新的红头绳,把她手腕上那根旧的换下来。旧的那根红绳苏眠夜没扔,叠好揣在贴身口袋里。
周伯做饭。
老头手艺不错,能把廉价的麦面和腌菜做出滋味来。每天晚上灶上坐着锅,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飘得半条巷子都能闻见。苏眠夜一开始只坐在桌边看他们吃,自己不动碗筷。她不需要吃东西,吸收时间灰烬和裂隙残余就够了。但看了几天后,她提出要学做饭。
"为什么?"陆沉问她。
"你回来,要吃热的。"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她就站在灶台边跟周伯学。周伯教她添柴、看火、放盐、搅锅。她学得很认真,每个步骤都按周伯说的做——问题是她控制不好温度。
第一次煮粥,她手一滑,一缕银蓝色的凉气从指尖渗出去,粥面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阿雀拿勺子敲了敲,邦邦响。
第二次炒菜,她盯着锅看得太专注,瞳孔里的指针转速加快,锅底的火腾地窜起来两尺高,把一锅青菜炒成了黑炭,连铁锅的把手都被烧得发红。周伯心疼得直拍大腿——那口锅他用了二十年。
第三次她学乖了,不用手碰锅,站得远远地往里撒盐。一撒撒了半罐。
陆沉那天晚上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周伯做的两个菜颜色正常,第三个菜黑乎乎一坨看不出是什么,汤碗里浮着一层白冰,冰下面隐约可见几片菜叶。
苏眠夜坐在桌边,眼巴巴看着他。
"我做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期待。
陆沉看了看那碗结冰的汤,又看了看她。她的墨镜摘了(在铺子里安全,她习惯了不戴),紫色的瞳孔直直看着他,瞳孔里的小指针转得比平时快一点。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冰碴子在勺子里喀嚓响。他送进嘴里,冰得牙都疼。那汤根本没放盐,或者说放了糖——阿雀把糖罐和盐罐放混了。
他咽下去了。
"怎么样?"苏眠夜问。
陆沉放下勺子,看着她。他想说"难吃",想说"以后别进厨房",想说"周伯做就行了你别添乱"。
但她看着他的样子,像一只第一次叼回猎物的小兽,不知道自己叼回来的是石头还是肉,只是眼巴巴等着评价。
"……下次少放点糖。"他说。
苏眠夜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下次放盐。"
周伯在旁边背过身去,肩膀抖了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阿雀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口饭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陆沉白天出活,苏眠夜在铺子里修钟表,阿雀跑腿送货,周伯做饭看店。铺子的生意比之前好了一些——苏眠夜修的钟表分秒不差,周伯校时都校不出毛病,主顾们口口相传,说槐树巷周老头最近手艺见长,修得又快又准。
周伯也不解释,收了钱就往钱匣子里放,晚上锁柜子的时候会多看苏眠夜一眼。
陆沉知道他在看什么。
第十五天晚上,陆沉从公会回来,比平时早。苏眠夜和阿雀在阁楼上睡了,周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擦一只旧怀表。满墙的钟滴答滴答走,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陆沉倒了碗热水坐下来。
周伯擦完怀表,把表盖合上,抬眼看他。
"右手的伤全好了?"
"嗯。"
"她治的?"
陆沉没否认。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陶瓶,拧开盖子倒了两杯酒。酒是劣等的烧刀子,冲鼻子,他推了一杯到陆沉面前。
"我年轻的时候,在钟塔书院当过杂役。"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阁楼上的人。"干了十二年。扫地、搬书、给书院先生倒茶。"
陆沉端起酒杯,没喝。
"书院藏经楼第七层是禁书区,执事级别以下不让进。我那时候年轻,胆子大,趁先生们不在偷摸上去过几次。"周伯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见过一本书,书页是黑的,字是银的,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翻页的时候手上会沾到银粉,洗三天洗不掉。"
"那本书画了很多图样。钟、锁、封印、阵。其中有一张图样,画的是一只铁环。"
他抬眼看了看阁楼方向。
"铁环侧面有一只眼睛,闭着的。下面注了一行字——'永夜之锁,初代钟主亲铸,封轮回级时间聚合体'。"
陆沉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书里还写了一句话。"周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锁不是为了关她。是为了护她。"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满墙的钟滴答地走,快的慢的,像在附和什么。
"那孩子脚上的铐子……"周伯看着他,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很,"跟图样上画的一模一样。连那只眼睛的纹路都不差。"
陆沉沉默了很久。
"您打算怎么办?"他问。
周伯喝干了杯里的酒,把杯子倒扣在柜台上。
"我一个修钟表的老头子,能怎么办?"他说,"钟坏了就修,人来了就留。赵铁山让我照应你们,我照应就是。"
他站起来,把那只擦好的怀表放回架子上。背着手往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子。"
"嗯。"
"那孩子来头比天大。"他没回头,声音从过道里飘过来,"钟塔、教会、还有这七年里一直在找她的那些人……哪一方都不是你能扛的。你一个三秒修钟人,护不住她。"
陆沉没说话。
周伯的脚步声远了,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陆沉坐在原地,把那杯烧刀子一口灌下去。酒烧过喉咙,辣得他眼眶发热。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伤全好了,连疤都淡了,手腕内侧的刻度印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三秒。
周伯说的没错。三秒不够。
但他想起在钟楼遗迹里,她站在凝固的时间中央,银发蓝光亮得像一盏灯,转过头对他说"有人在这里说过对不起"。他想起她蹲在他床边,手搭在他手腕上,迷迷糊糊说"在修"。他想起她做的那碗结了冰的甜汤,和她看着他时瞳孔里转得飞快的小指针。
他放下杯子,走上阁楼。
阁楼低矮,只能弓着腰。两铺床,一铺他睡,一铺苏眠夜和阿雀睡。月光从小天窗漏进来,照在苏眠夜脸上。她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慢,隔很久才起伏一次,像一只走得极慢的钟。发梢的银蓝光在月色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阿雀蜷在她旁边,口水浸湿了半截枕头。
陆沉在她床边蹲下来。她的裤腿蹭上去了一点,露出那截黑色的钟铐。月光下,铁环上那只闭合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第一道裂纹从眼角延伸到耳根——那是在钟楼遗迹里出现的,因为他把她当人看,铐子松了第一道缝。
他伸手,把她的裤腿拉下来盖住。
她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陆沉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听着满墙钟表的滴答声和她极轻极慢的呼吸声,闭上眼睛。
三秒不够。
那就把三秒变成四秒,五秒。不够就再练,再撑。他修了一辈子钟,还从来没修不好的。
这口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