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现在。
转身跟上苏眠夜。
西北方向的路确实更难走。脚下废墟是"叠"的——大崩坏前的街道被时间揉成一团,一栋楼楼顶压着另一栋楼墙基,柏油路面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垂下来,凝固成半透明薄片。有一段路他们必须从一根倾斜的钢梁上走过去,钢梁下面是一片静止的黑——苏眠夜说那里是时间死区,掉下去就永远停在那一秒,不会死也不会活。
阿雀走在钢梁上腿在抖,陆沉拽着她后领把她拎过去。她不是恐高——第七街区长大的孩子什么破墙头没翻过——她是怕钢梁下面那片静止的黑。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看久了眼睛会花,会觉得自己正在被那片黑吸进去。
"别看下面。"陆沉说。
"我没看。"阿雀嘴硬,但她的声音在抖。
过了钢梁是一段向下倾斜的走廊——原来是一栋楼的楼梯间,被时间整个翻转了九十度,楼梯变成了斜坡,扶手悬在头顶,像一排倒挂的肋骨。他们扶着扶手往下滑,滑到底的时候陆沉先落地,转身接阿雀,再接苏眠夜。苏眠夜落地轻得像一片叶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大崩坏前应该是消防门,铁皮包的,现在整扇门被时间锈穿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歪歪扭扭,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苏眠夜在门前停下了。
她抬起手,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陆沉立刻把阿雀往身后一拉,手按在短刀柄上。
苏眠夜闭眼听了五秒。睁眼,摇了摇头——不是危险,是别的。她侧身贴在门框上,从那个锈洞往外看。
陆沉也凑过去看。
门外是一片空地——原来是个小广场,水泥地开裂,裂缝里长出了金属色的草(跟他们穿过的那片畸变森林里的草一样,叶子是凝固的时间碎片)。空地对面是另一栋塌了一半的楼。
空地上没有人。
但空地上有东西。
一只畸变体。
陆沉先看见它的背。很大——比他想象的还大,像一辆翻倒的卡车,身上覆盖着甲壳,甲壳是那种灰烬凝固之后的黑灰色,一块一块叠着,像一座小山。它趴在空地中央,身体一起一伏——在睡觉。呼吸的声音从它身体里发出来,低低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钟。
A级畸变体。至少A级。
苏眠夜的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从它头顶的墙走。"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空地右侧有一段残存的二楼走廊,走廊的外墙塌了,只剩下一排钢筋从废墟里伸出来,斜斜地搭在对面楼上,像一座危险的天桥。那排钢筋距离畸变体的背大约三米高,走过去的时候如果它不醒,就能过。
如果它醒了——三米,一个俯冲,谁也跑不掉。
阿雀也看见了那东西。她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陆沉回头对她做了个口型:"跟着我。踩哪我踩哪。别出声。"
阿雀拼命点头。
苏眠夜先上。她踩着废墟里一块突出的水泥翻上走廊残垣,伸手试探了一下第一根钢筋——锈了,但还结实。她踩上去,钢筋往下弯了一点,没断。她一步一步走过去,白发垂下来,发梢的蓝光压到最暗,像一粒快灭的火星。
陆沉等她走到对面,挥手让阿雀上。
阿雀爬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陆沉在后面托着她的脚,把她送上去,看着她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她个子小,轻,钢筋弯得没那么厉害。苏眠夜在对面伸手把她接过去。
轮到陆沉。
他刚踩上第一根钢筋,刻度盘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共鸣——是警报。比刚才在出口那边感受到的更尖锐,像有人在他腕内侧用针戳了一下。
不是钟塔的人。
是人。不止一个。
他脚下的钢筋在他停顿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空地上那只畸变体的呼吸停了。
苏眠夜在对面猛地抬头。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冷。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蓝光亮起,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
陆沉整个人钉在钢筋上,一动不动。阿雀在对面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
三秒。五秒。十秒。
那只畸变体的呼吸重新起来了。它翻了个身,甲壳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又沉沉睡去,呼吸恢复了那种破钟一样的节奏。
它没醒。
陆沉手心全是汗。他两步跨完剩下的钢筋,翻到对面走廊上,背靠墙长出了一口气。阿雀腿一软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走。"陆沉压低声音,"别等它真醒。"
他们没再停留,快速穿过走廊,从另一头的破洞钻出去,又走了十几分钟,直到彻底听不到那只畸变体的呼吸声才停下来。
那是一片相对平整的残墙后面。陆沉让阿雀靠着墙坐,给她分了半块硬饼压惊。阿雀啃了两口递给苏眠夜,苏眠夜摇头。陆沉自己啃了一整块,嚼得很慢。他需要稳一稳。
苏眠夜坐在残墙另一侧,面朝西北,闭着眼"听"。过了一会儿睁开眼。
"前面那条路,"她说,"有人走过。"
陆沉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多久以前。"
"不久。脚印里的灰还新。"她顿了顿,"不是钟塔的人。"
"多少。"
"五个。可能更多。"
陆沉把短刀从靴筒里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刃口,又插回去。他抬头看天——永夜区没有天,只有黑,但黑的浓度能告诉他时间的厚薄。现在黑是沉的,说明外面可能是夜里。巡逻队夜里警惕性最高,也最容易摸过去。
但路上有人。五个。不是钟塔。
他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走。眼睛放亮。"
苏眠夜站起来,走到他左边半步位置。阿雀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渣,抓紧了陆沉衣角。
三个人重新融进黑里。苏眠夜发梢的蓝光压得很暗,只够照见脚前半米。
她没说的是——那五个人的脚印,不是往出口方向去的。是在绕。绕着绕着,绕成了一个半圆。
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