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校园已经热得不像话了。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那天下午，教学楼里最后一拨学生像开闸泄洪似的涌出来。

靳容夹在人流里，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被捂得温热，塑料捏上去软塌塌的。

他给陆清言发了条消息问考完了没有，三秒后回复就来了：刚出考场，在南门等他。

这种默契不需要培养。从高中到现在，两个人约碰面从来不废话，一个说地点，另一个自然就去了。

像两块磁铁换个方向就能吸到一起——当然，靳容本人绝不会用这种恶心的比喻。

靳容会想，这大概就是竹马的好处，所有社交礼仪在认识超过多年之后自动失效，剩下的就是最省事的相处模式。

期末考试一结束，校园里肉眼可见地空了下来。宿舍楼道里拖行李箱的滚轮声从早响到晚，嗡嗡嗡的，像一群候鸟赶着迁徙。

靳容自己宿舍已经走了俩，剩下那个外省的室友还在磨蹭，说明天一早的高铁，今晚再凑合一宿。

靳容看了看自己那张堆满杂物的桌面，又看了看对面室友摊得满地都是的行李，心里生出一股懒惰的抗拒。

他懒得在自己宿舍待了。

陆清言那边更干脆，三个人全走了，整间宿舍就剩他一个。

靳容问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陆清言才说“嗯，就我一个人”。

靳容说“那正好，我过来挤一晚，明天直接一起出门，反正本来也是一起走。”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去陆清言宿舍借住是天经地义的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就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会不会不方便”之类的推拉。

从小时候开始，他们混在一起的时间比各自独处还长，两个人都能挤在一张椅子上打游戏，借个宿算什么。

陆清言倒也没拒绝，只是笑了一下：“行，你带被子过来？”

“带什么被子，你那不是有空调毯吗，凑合一晚。”

于是这天傍晚六点多，靳容拎着个塑料袋装了换洗衣服和充电器，晃晃悠悠地进了陆清言的宿舍楼。

七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走廊的地砖晒得泛橙，空荡荡的楼道里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带着回响。

陆清言的宿舍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台灯。

靳容推门进去，扫了一眼，三张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卷起来堆在上铺，桌面也收拾干净了，只剩陆清言那张桌子上还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整个宿舍干净得有点过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像男生宿舍，倒像是陆清言本人洁癖的物理延伸。

“你宿舍也太素了，”靳容把塑料袋往陆清言床上一扔，“跟住院部似的。”

陆清言正坐在桌前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干净点不好？”

“好是好，就是没人味儿。”

“你过来了不就有人味了。”陆清言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靳容没听出这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只当是普通的怼嘴。或者说，他从小时候到现在跟陆清言混在一起，对方说什么他都快觉得是正常的了。

竹马之间就是这样，所有可能存在歧义的句子，都会被长期的默契自动消解成最无害的那个版本。

他一屁股坐到陆清言旁边的空椅子上，顺手转了个方向，面朝陆清言那种。椅子在地板上吱呀响了一声。

“我电脑没电了，”靳容指了指陆清言的笔记本，“借我查个车次。”

“密码1106。”

那是靳容的生日，同时也是陆清言第一次竞赛获奖冠军的日子。不知道主人设定是因为什么含义。

靳容也没多想，从前到现在他用陆清言的东西都用习惯了，这种事密码什么的早就互通有无了。

输完密码，电脑桌面弹出来，干净得跟宿舍一样，没几个图标，壁纸是默认的深蓝色。靳容心想这人真是省事到连壁纸都懒得换。

查完车次，靳容顺手点开了浏览器。本来只是无聊想刷会儿网页，等陆清言看完书两个人再聊会儿天。

但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弹出来一行文件名，不是网页历史，是最近打开的文件列表。

那是一个视频文件的名字。很直白，很不含蓄。靳容盯着文件名那行字，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方，悬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穿书前就已经是活了好久的灵魂，作为一个在小说世界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书虫，他对这种东西本身并不陌生。陌生的大概是，它出现在陆清言的电脑上。

年级第一、法学生、轻微洁癖、领口永远扣到第二颗——未来大概率是大法官的那位陆清言。

靳容缓缓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陆清言还低着头看书，台灯把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垂着，一副与世无争的学霸模样。

靳容转回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哦豁。

学霸也看这种东西？

这可太有意思了。靳容在心里搓了搓手，他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他装作不知道，点开这个文件，陆清言发现，然后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就会裂开，耳根发红，手足无措地来抢鼠标。

这是竹马之间最经典的日常互动：抓住对方的小辫子，然后无情地嘲笑。

靳容毫不犹豫地双击了那个文件。

视频播放器弹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身后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陆清言大概是看书告一段落了，转过来看他在干什么。

靳容没回头，但嘴已经先开了：“陆清言，你电脑里……”

他没说完，卡住了。

因为视频已经开始播放了。画面和声音同时传出来，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靳容的表情管理维持得还行，毕竟老书虫灵魂，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甚至有心思评估了一下画质还行，720P。

真正让他卡壳的是身后的反应。

若是以前的陆清言，大概会脸红着解释这是误会。但此刻，经历了室友的点醒、模拟法庭后的试探，陆清言看着靳容那双清澈又带点戏谑的眼睛，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