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租房合同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大二开学,九月的太阳还有点余威,但小区路边的梧桐已经遮下大片阴影了。
靳容带着杯刚买的奶茶跟在陆清言身后,陆清言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对,公文包,二十岁的法学生,拎着个公文包去签租房合同,不知道的以为去开庭。
房东姓赵,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件碎花衬衫,看起来挺和气。她提前到了十分钟,把房间又收拾了一遍,还泡了茶等着。
门一开,看见两个男生站在门口,一个衬衫西裤,另一个吸溜着奶茶,她愣了一下。
“进来坐吧。”赵姐让开身。
靳容进门第一件事是找坐得舒服的地方,客厅不大,一张旧木桌靠窗放着,他拉开椅子坐下,继续吸珍珠。
陆清言站在门口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提前打印好的房屋租赁合同模板、一支红笔、一支黑笔,还有一个小型计算器。
赵姐看他这架势,笑着说了句“这么正式啊”,陆清言微微点头说应该的。然后他坐到桌边,把房东递过来的合同铺平,红笔拔盖,开始看。
靳容吸溜了一口,探头瞅了一眼。
合同就那么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小字,换了他扫一遍就要签了,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骗。
但陆清言看合同的方式跟他不一样,他是逐行看的,手指点着每一行字往下移,偶尔停下来,红笔在旁边画个圈,旁边标注几个字,行云流水。
光第一遍看完,他就画了七个圈。
赵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条,”陆清言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判决书,“押金退还条件没有明确写。只写了‘合同到期后退还押金’,但没有约定退还时限和扣除标准。按照《民法典》第七百一十八条,租赁合同终止后,出租人应当在合理期限内退还押金。建议补充:合同到期后七个工作日内,扣除经双方确认的损坏赔偿后,全额退还。”
赵姐的笑容有点僵了。
“第七条,维修责任的主体缺失。合同里只写了‘自然损耗由房东负责’,但没有界定什么叫自然损耗。水管老化算不算?电器正常折旧算不算?建议补充定义。”
赵姐放下茶杯。
“第九条,提前解约的违约金条款不对等。租客提前退租要付两个月租金,房东提前收回房子只退押金,这违反公平原则。建议改为对等违约责任。”
赵姐:“……”
靳容把珍珠吸完了,杯子往旁边一放,擦了擦嘴。他全程在旁边看着,奶茶喝完,陆清言的合同也审完了。
赵姐的表情从和气变成了微妙的不知所措,被一个比她专业十倍的人按在地上摩擦,但又说不出什么,因为对方说的每一条都是语气客客气气的,法条引用得一个比一个准。
“你……你们是学法的?”赵姐终于问了一句。
“我是,法学院大二。”陆清言说。
赵姐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等一下”,掏出手机打电话,大概是问做律师的朋友去了。
靳容在旁边差点笑出来。他看着陆清言的侧脸,对方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好像刚才那番操作只是日常问候。红笔还夹在指间,笔帽没盖,墨水味很淡,混在房东泡的茶香里。
“你至于吗?”靳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就租个房。”
陆清言头也不抬:“你签完字,他明天就能以‘合同条款已确认’为由让你搬出去。押金不退,维修自费,你哭都找不着门。”
“哪有那么夸张……”
“第三条不改,押金要不回来。第七条不改,空调坏了你自己修。第九条不改,她下学期涨房租你走不了。”陆清言把笔放下,看了他一眼,“你还有钱?”
靳容闭嘴了,坐在旁边看陆清言写字。风扇摇过来,吹动陆清言额前的头发,又摇过去,吹动靳容的衣角。
二十分钟后,陆清言把拟好的《补充协议》递给赵姐。一页半A4纸,条理清晰,措辞规范,格式比有些律所的模板还讲究。
赵姐看了半天,打电话的那位律师朋友在电话那头说“这条款没问题,你签吧,签了还省心”。赵姐于是签了。
其实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签完字,赵姐把钥匙交出来的时候,表情复杂,临走前她看了陆清言一眼,说了句“小伙子以后是律师吧”,语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门关上之后,客厅安静下来。
靳容靠在椅背上,两只脚翘到桌子底下的横档上,看着陆清言把合同和补充协议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标记好日期,再放进公文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跟你住一起,”靳容由衷地感叹,“我安全感爆棚。”
陆清言收好红笔,盖上笔帽,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