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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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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不能破坏这份高兴。

他不能说“但是你去了A市我们怎么办”。不能说“我本来打算今天跟你告白的”。不能说“我给你准备了一条项链,它现在就在口袋里,跟你只隔着一层布料”。

陆清言什么都不能说了。

因为靳容的前途比他的感情重要,这是陆清言从小到大被教育的判断标准,也是他自己的法官人格做出的裁决——个人感情不能成为阻碍他人发展的因素,尤其是靳容的发展。这个他相处了十九年的、内心情感早已缠绕在一起的人。

那一刻,陆清言听到了心里法槌落下的声音。

判决结果出来了:异地,分离,未知。

他握着项链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放回了口袋。

“陆清言?”靳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清言回过神来,发现靳容蹲在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长椅上下来了,蹲在地上仰头看他。

“你怎么了?”靳容看着他,“不太高兴?”

“没有。”陆清言说,“替你高兴。”

靳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他看不出来什么,陆清言的表情管理一如既往的好,眉眼舒展,嘴角带笑,标准的“为朋友高兴”的表情。

但靳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陆清言说“替你高兴”的时候,也许是十九年的相处,让他对陆清言的情绪变化有了一种超越逻辑的直觉。

“你是不是不太想我走?”靳容问。

陆清言摇头,动作很自然。

“没有。A大很好,你应该去。”他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而且我考法官的话,会回我们那个城市。法院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你读研反正就三年,也不是读一辈子,总会回来的。就算平时见不到,节假日你也会回来,咱们两家人本来就在一个城市,见面很容易。我在本地法院工作,你爸妈那边我也照应着,假期我们可以……”

他说得很流畅,像提前排练过一样。事实上,这些话陆清言在脑子里确实过了很多遍——不是针对今天这个场景,而是从他决定“延期审理”的那天起就在想。如果有一天靳容走了,他怎么办?答案是:他站在原地等。等靳容读完研、回来、安定下来。如果那时候靳容有了对象,他就继续当竹马。如果那时候靳容还是一个人,他就再试一次。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漫长的等待期。无限期,不可撤销。

而靳容蹲在地上,看着陆清言的脸。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陆清言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似乎是真诚的、坦荡的、毫无破绽的。

靳容看着他那副理智分析、条理清晰的样子,心里那股冲动突然就泄了气。

他本来想说的是: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我……反正再不合适的职业也就是个工作,哪里都能找。

但靳容看着陆清言那副“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成熟、理智、为朋友高兴”的表情,突然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靳容突然不确定了。陆清言真的那么在意吗?

也许陆清言真的只是在替他高兴。也许他之前感觉到的“不对劲”只是自己的投射。也许陆清言这段时间的退缩,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他真的想回到正常竹马的距离。也许他早就想通了,他对靳容的感情就是习惯,不是爱。所以他才拉开距离,因为他也意识到了太近不正常。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靳容拿出一个装满回忆的盒子,说“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需要谈一谈”……

那不就是在逼一个已经决定退回安全距离的人重新面对他想要逃离的东西吗?

靳容不敢赌。

他怕的不只是被拒绝,靳容怕的是:他拿出盒子,陆清言被迫回应,然后陆清言为了不伤害他,说了一些靳容更不想听的话,让一切看起来反而是靳容自作多情的独角戏。比如“我只是把你当兄弟”,比如“我之前可能确实有点分不清,但现在想清楚了”。

他怕成为陆清言学会“什么不是爱情”的那个验证关卡。

毕竟,陆清言刚才说的是“朋友”“照应”“合理”,唯独没有说“我不想让你走”。

一个胆小鬼,一个锯嘴葫芦,就在这金光灿烂的日出里,完美地错过了彼此的频率。

“是啊……挺好的。”靳容干笑两声,把本来已经拉开一点拉链的背包往怀里紧了紧。

那个重得要死的解密盒子,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下山吧?”靳容站起身,感觉腿更酸了,“早点回去收拾行李,还要寄快递。”

“嗯。”陆清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下山的路上,陆清言走在前面,靳容走在后面,背包里的盒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似乎比上山的时候更沉了,因为上山的时候背的是期待,下山的时候背的是咽回去的话。

这一次,陆清言没有回头伸手拉他。

他听着靳容沉重的脚步声,心里盘算着:A市,高铁差不多四个小时。一个月见一次?还是两个月?

而他口袋里的那条项链,指尖触碰到的时候,冰冷得像一条锁链。

这就是结局吗?

陆清言自嘲地想:或许这就是法官的宿命,在关键时刻,永远选择维持原判,而不是冒险改判。

两个心里都有鬼的人,一个背着没拿出来的礼物,一个揣着没送出的项链,在阳光普照的山道上,沉默地走向了那个注定要分开的夏天。

两个人一路下到山脚,谁都没说话。农家乐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泼洗菜水,看见他们下山,喊了一嗓子“回来啦?吃早饭不?”

陆清言说吃,靳容说不饿。

然后靳容改口说吃吧。

他们坐在农家乐的塑料桌前,点了两碗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葱花和油花浮在汤面上。靳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陆清言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回去的大巴上,靳容靠着窗户睡着了。他的头歪向窗玻璃的方向,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磕。陆清言伸手把他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靳容没醒。

背包搁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那个盒子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打开过。里面的照片、积木、钥匙扣、明信片……所有的回忆都在黑暗里待着,等一个或许不会到来的“开启”时刻。

陆清言的包也在旁边。那条项链也在黑暗里待着,两条星星吊坠隔着一层毛巾和两层布料,永远碰不到一起。

窗外是倒退的风景。山、树、路、电线杆。

大巴晃晃悠悠地开回城市,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一个睡着了,一个醒着。

醒着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脑袋。靳容的额前头发被车里的空调吹得微微晃动,嘴唇因为脱水有点干,闭着的眼皮下面偶尔有眼球转动的痕迹——他在做梦。

陆清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闭上眼,把头轻轻靠在靳容的脑袋上。

大巴车窗外有很厚的云,把太阳遮住了一半。车里有人打呵欠,有人刷手机,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快到了”。

而他们沉默地依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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